正文
第二話:棉田女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話:棉田女屍
楊烈供述的埋屍地點,在兵團下轄墾區的一片棉花地裏。每年的8月底到10月末,是新疆棉花收獲的季節,以前的棉花都靠人工采摘,每到這時都會有大量外地工人湧入新疆來采摘棉花,被稱為“拾花工”大軍。
楊烈揭發的案件,是在兩年前的10月,一位叫黃曉萍的女拾花工被人奸殺,屍體埋在棉花地旁的溝渠裏。
在楊烈的供述中,2006年,他的哥哥楊煦承包了一大片棉花地,秋天的時候,雇了五六個拾花工來地裏拾棉花,都是外地來的婦女。拾花工每天早晨7點多下地,到晚上9點才收工,按每人每天采摘的斤數計費,一斤一塊五毛錢。
熟練的工人一天能采七八十斤,每天能有100塊左右的收入,但其中有一個年輕女孩,約莫二十出頭,動作比別人慢,一天只能采五十來斤。
楊煦騰出一間空屋,擺了幾張上下鋪,專門給拾花工住,同時還提供三餐。午飯通常是饅頭和炒菜,直接送到地裏,拾花工們就坐在棉田旁的樹蔭下吃。
這天,楊煦派楊烈去送飯,楊烈走到地裏,看到那個年輕的女拾花工正在偷偷掉眼淚。楊烈走近她問:“你怎麽哭了?”
女孩抹了抹眼淚,委屈又不好意思地說:“我摘得比誰都慢。”楊烈遞給她一個饅頭,安慰道:“剛開始都慢,熟練了就快了。”
女孩接過饅頭,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楊烈對她說:“到那排白楊樹下去吃吧,那兒涼快。”
兩人坐在樹下,楊烈打開飯盒,對女孩說:“就着菜吃。”女孩問:“你是誰?第一次見你來送飯。”楊烈腼腆地說:“平時來送飯的那個人是我哥,我是他弟。”女孩點頭,“哦”了一聲,說:“沒看出來啊。”
楊烈自嘲道:“都說我們不像,他那麽高壯,我這麽瘦小。”女孩不知如何回應,咬了一口手中的饅頭。楊烈問:“你叫什麽?從哪兒來?”
女孩一邊嚼着饅頭一邊說:“我叫黃曉萍,老家在甘肅。”
兩人不再說話,新疆的九月,盛夏的燥熱還沒有絲毫退卻,灼辣的烈日不止讓黃曉萍汗流浃背,更讓她覺得委屈。她望了一眼棉花地,上面還有大片白色待摘的棉花,是她接下來兩個月裏,已經透支的時光。
過了一個多月,天氣漸漸轉涼,新疆晝夜溫差很大,到了晚上,已經需要加件厚外套了。這天夜裏,楊烈騎自行車回家,看到前面有兩個牽着手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他騎快了幾步趕上去,一轉頭,瞬間愣住了。這兩個牽着手的人,正是烏恩和黃曉萍。
烏恩是兵團裏的一個蒙古族小夥,和楊烈兄弟倆從小就認識,他見是楊烈,炫耀似的對他打了個口哨。楊烈停下車,驚訝地問:“你們?”
烏恩得意地說:“這是我女朋友,黃曉萍。”楊烈看向黃曉萍,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楊烈“哦”了一聲,說:“那我先走了。”
第二天,楊烈去地裏送飯,黃曉萍悄悄對楊烈說:“我和烏恩的事兒,別告訴你哥。”楊烈點了點頭,問她:“你們什麽時候開始的?”楊曉萍羞澀地微笑着說:“沒幾天”。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烏恩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來找楊烈,說有急事要叫他一起出去。兩人走到棉花地旁,烏恩停住,一臉倉惶地說:“我把黃曉萍殺了。”楊烈驚訝地放大瞳孔,問道:“你說什麽?”
烏恩狂亂地抓着自己的頭發,語無倫次地說:“我想跟她睡覺,她不同意,我就掐住她的脖子,沒使多大勁,但不知怎麽的,她就不動了,她死了。”
楊烈驚恐地不敢置信,問道:“那她人在哪兒?”說完他才意識到,她現在恐怕已經不是“人”了,而是“屍體”了。
烏恩帶楊烈走到棉田旁的水渠邊,指向黑暗中說:“就在那裏。”楊烈壯着膽子走過去,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楊曉萍的瞬間,他還是驚得心髒停跳了兩秒。
楊烈蹲下身,輕輕推了推黃曉萍,沒有任何反應,連兩條小辮都失去了生機。他不知所措,烏恩焦躁地對他說:“幫幫我,幫我把她埋了。”楊烈僵住,思考了幾秒後說:“不行,我不能幫你,我……不敢。”
不等他說完,烏恩從褲兜裏抽出一把刀,用尖銳的刀尖抵住楊烈的咽喉,壓低聲音說:“不幫也得幫。”烏恩的表情看上去很像連環畫裏的惡鬼,楊烈的後頸滴下一滴冷汗。
他把眼珠向下轉,認出了那把刀,那是小時候一起去趕集時,烏恩的爸爸買給他的英吉沙刀,他還見過烏恩的爸爸用它切過羊肉。
楊烈知道,現在自己并不比一只待宰的綿羊頑強多少。
在四下無人的黑夜裏,兩人挖開了溝渠邊的土地,把楊曉萍的屍體埋了進去,連同這個傷天害理的秘密。
一鏟、一鏟、一鏟,鐵鍬碰在堅硬的戈壁岩土上,鍁刃已經卷了起來……
土質很堅硬,負責挖掘的兩位兵團公安已經滿頭大汗,楊烈由兩位刑警押着,垂頭站在一旁。老馬的眉頭擰成了一團解不開的麻繩,他問楊烈:“你确定位置對嗎?”楊烈擡頭看着溝渠邊的一排白楊樹,眼神在每一棵樹上移動,回答說:“第五棵和第六棵之間,位置沒錯。”
老馬又問:“埋的深度大概有多深?”楊烈想了想回答:“1米?也許1米2。”老馬對着兩位公安喊:“兄弟,挖了多深了?”兵團公安測量了一下回答:“1米4。”
老馬看看表,已經八點半了,新疆的天黑得晚,這時候天還大亮着。痕跡鑒定科的老趙也在現場,老馬走過去問他:“老趙,你覺得還要往下挖嗎?”
老趙看了看挖掘坑的情況,說:“這種戈壁灘的土很硬,如果想成功埋屍,深度應該在1米5左右,因為如果埋得淺了,會被動物刨出來,讓人發現;如果埋得太深,一兩個人的體力達不到。我看應該快挖到了,咱們再堅持一小時。”
老馬走到坑邊,對兩位挖掘的公安說:“兄弟們,挖了一下午辛苦了,我換你們。”說完回頭叫了一聲“胡泰”。胡泰連忙跑過來,師徒二人接下兩位公安手裏的鐵鍬,繼續挖掘。
胡泰悄悄問老馬:“師父,你的頸椎不好,能行嗎?”老馬沉聲說:“別廢話,挖。”又挖了一個來小時,一位刑警暴躁地問楊烈:“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楊烈不說話,周圍的警察們也都有些堅持不住了,有人喊着:“他就是騙人的,想拖延時間。”
胡泰又累又氣,突然發了狠,狠狠一鐵鍬下去,一股腐敗的臭味沖了上來,熏得老馬立刻捂住了鼻子。
鑒定科老趙一聲驚呼:“挖到了,這是屍臭!”老趙讓老馬和胡泰扔下鐵鍬,換了把小鏟給老馬,對他說:“慢慢來,一點一點剝離。”
已經接近晚上10點,但南疆的太陽仍然沒有下山,只是褪去了下午時的熱度。老馬見胡泰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對他說:“你出去,我自己來。”于是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剝離着土坑底部的泥土。
胡泰剛從坑裏出來,就忍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老馬暗罵了一句“沒出息”,老趙遞給他一條毛巾,他潦草地系在臉上掩住口鼻,無力地抵擋着越來越強烈的惡臭。
老馬不動聲色地重複着動作,但心裏卻複雜地翻湧着。楊烈是他審判定罪的犯人,一旦真的挖到屍體,就意味着楊烈不會被執行死刑,甚至有可能會減刑,而楊烈是個無法抵賴的殺人犯,那個被他殺害的無辜生命,又何曾有過第二次機會?
老馬想起來,當時報案的,是被害人的爸爸,審訊的一年半裏,這位老人眼見着頭發從烏黑到花白,好不容易等到死刑宣判,沒想到又突然發生這樣的變故,又要如何向他交代?
但是,如果坑裏真的有一具屍體,這個無辜慘死的陌生人,同樣也需要真相昭雪的一天。當了幾十年刑警,老馬的心裏第一次産生了動搖,他不知道該不該期待即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結果,無論如何,這都是個黑色而殘忍的結局。
這樣胡亂地想着,老馬的手停住了。周圍的警員都圍了上來,看到坑底赫然躺着一具已成白骨的屍體。
屍體上覆蓋着尚未腐爛的破爛毛衣,警察從衣兜裏找出一張身份證,上面的信息顯示:“黃曉萍,女,生于1983年,甘肅省臨夏州積石山縣草店村”。
如果楊烈的供述屬實,死者在兩年前遭人殺害,為什麽這兩年裏沒有人報警?黃曉萍到底是誰?在她失蹤後,她的家人為什麽沒有尋找她?她的死因是否真的像楊烈供述的那樣?
雖然有無數的問題有待解答,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楊烈的死刑無法執行了。
2008年7月22日,原定死刑執行日的第二天,楊烈死裏逃生,被重新收監,關押進了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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