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野豬作亂遇對頭(1)

“鵬大哥，我先回去了”将最後一缸酒放到推車旁，明玥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對着正在調整酒缸的殷赫鵬說道</p>

殷赫鵬擡頭看了眼西斜的太陽，點頭，“也好，這幾天你女乃女乃脾氣不太好，早些回去才不會讓她又有機會找你麻煩挂在樹上的那只野雞記得提回去，我不想又聽到你女乃女乃扯着喉嚨滿村子咒罵你跟昌叔、嬸子偷懶的聲音”</p>

“謝謝你”她拿下野雞，很無奈的看着他</p>

如今他們大房不再逆來順受，只要是不合理的事情，總是會反駁争取，這讓女乃女乃看他們愈來愈不順眼，每天總要輪流罵上他們一番才會舒心</p>

“你再跟我這般客氣，我會不開心玥兒，你的想法我心裏清楚，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止我對你好”</p>

她有些感動，定定看着他好一會兒，末了問道：“既然你知道我心裏的想法，卻還是待我這般……值得嗎？”</p>

“值得”他語氣透着不容質疑與堅定</p>

“你真傻……”對于他毫無掩飾的情意與對她的好，明玥心裏十分動容，若他不是殷家人，她也許會點頭接受</p>

他勾勾嘴角，“老一輩的人常說傻人有傻福，而你就是我的傻福”</p>

她的心倏地撲通跳了下</p>

他伸手将她垂落額前的發絲撩到耳後，“好了，別發呆了，快下山吧”</p>

不給她時間多想，拿過她手中的野雞放到她身後背着的竹簍子內，推着她下山</p>

看着她消失在樹林的身影，殷赫鵬睐了眼身後那株蒼天大樹，沉聲道：“出來吧”</p>

一道黑影自大樹後方閃出，來到他面前，“少主！”</p>

“闇影，調查得如何？”殷赫鵬轉過身，斜睨了眼身側穿着黑色短打的手下</p>

“回少主，殷伯府确實派了管事前來開元鎮調查溫泉一事，更大手筆買下了一處大宅”闇影抱拳如實禀告這幾日打聽到的消息，“據屬下調查，為了有利于殷伯爺養傷，殷伯府這些年四處打探對筋絡複原有療效的溫泉一年多前，位在開元鎮與三陽鎮之間的一處山谷冒出了新的溫泉，不少有腿疾或是半身不遂的人泡過後紛紛稱贊有改善，殷伯府這才派管事前來确定”</p>

“一年多前那處溫泉就被發現？”真是該死，那溫泉竟然被人提早發現</p>

闇影怔了下，怎麽聽少主的意思，似乎不該如此？但他很快就将這疑惑抛在腦後，他的工作是執行少主的命令，而不是質疑少主</p>

“是的，當年該處方圓百裏的範圍曾經發生一次規模不小的地震，雖然附近幾個鄉鎮沒有受到太大的波擊，但還是有些地區坍塌或是下陷，溫泉就是那時候冒出來的，地震後約莫三個月才被發現”</p>

聽完闇影的報告，殷赫鵬眉頭微擰陷入沉思</p>

在他年幼時，父親和娘親前往吉安省別院游玩，隊伍經過一處茂密樹林時，突然從林子深處沖出一群土匪，對一行人毫不留情地砍殺，母親當場慘死刀下，父親重傷昏迷，醒來後半身不遂，只能躺在床上，殷伯府的大權從此落到葉氏這個嫡母手中</p>

他雖是庶子，但父親十分疼愛他，吃穿用度一切比照嫡長子殷赫捷的規格，這讓葉氏滿懷怨恨，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但在父親面前，她卻依然扮演着賢妻良母的角色</p>

當她獨攬大權，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除掉他</p>

她派人将年僅十歲的他送到別院，馬車行經山谷小徑時，沖出一批黑衣人欲取他性命，砍殺中，馬車因此翻覆山谷</p>

他頭部受到重創，陷入昏迷，被路過準備前往六合村的義父救起</p>

義父表面上是個獵戶，但真實身分卻是名探子，更一手創立了叫做夜影閣的情報幫派，眼線遍及全國各地</p>

當年夜影閣出了叛徒，為了抓出對方，義父詐死，隐姓埋名藏于六合村，打算待時機成熟再将那群叛徒一網打盡</p>

義父見他雖然喪失記憶，但武功底子等各方面都不錯，尤其是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是個很好苗子，義父不想錯過，收他為義子後便将畢身所學的追蹤術、武功都教給他，甚至在除掉叛徒之後，把夜影閣也交由他掌管</p>

之後，他被到鄉下靜養的父親認出，本不願回去，不想面對成為自己弟妹的玥兒，然而年邁體殘的父親殷殷盼望着他能認祖歸宗，他只能忍着心傷回去盡孝</p>

為了減少與玥兒的接觸，他奔赴戰場，直到之後回京覆命，才發現玥兒受盡折磨</p>

他要玥兒等他，返回邊關的路上滿腦子都想着她，因而大意了，沒有想到葉氏跟殷赫捷買通他身邊的人，在他夜宿驿站時，于酒中下毒毒殺他，同時一把火燒光驿站，死無對證</p>

殷赫鵬眼底掠過一抹厲色，上輩子是他大意，怨不得人，這輩子該報、該讨的，他一樣也不會放過</p>

眼見主子的臉色愈來愈深沉，身側的闇影擔憂的詢問，“少主，您沒事吧？”</p>

“沒事，交代下去，盯好殷伯府，他們在開元鎮的一切我都要知道”</p>

“是的，少主，屬下即刻交辦此事”</p>

一個月後</p>

“鵬大哥，這些酒濃度較低，不如交給醉花酒樓的酒那般濃烈，我想便宜賣給鎮上的酒樓”</p>

經過一個月的合作，明玥知道了醉花酒樓最暢銷的酒濃度為何，而她剛整理出來的這些酒，都是最後一次蒸餾出來的酒液，濃度很低</p>

她想着鄉下地方只要是酒便成，濃度倒是其次，因此想将這些酒賣到鎮上看看，也許能多少賺一點</p>

“不，別拉到鎮上，一樣賣給醉花酒樓，醉花酒樓所賣的酒雖然大多價格不便宜，但他們也有賣少數較便宜的低等酒”殷赫鵬連忙制止</p>

殷伯府半個月前派人自溫泉接了管線進別院，之後不久，殷伯爺就在殷赫偉的陪同下前來休養，他是不可能讓殷家的人再有任何機會接觸到玥兒或是喝到她親釀的酒</p>

以往玥兒所釀的酒都是一運到醉花酒樓便讓人運往北方，這可以保證短時間內殷伯府的人絕對喝不到，這樣他就有更多時間運作接下來的事情</p>

“不需要這麽麻煩吧，這也沒有多少，直接賣給鎮上的酒樓就好”她怎麽覺得鵬大哥很反對她将酒賣到鎮上？</p>

“不麻煩，明日我正好要到縣城，一起拉過去就好”</p>

“那好吧，既然你明天要去縣城，不如順道載我到鎮上，如何？”</p>

“明天沒有市集，怎麽突然想到鎮上？”他心生警覺</p>

“天氣開始變涼了，想去扯些布回來給爹娘做兩件衣裳”</p>

他沉凝了下，“玥兒，近日你還是別到鎮上去較好”</p>

“為什麽？”</p>

“最近鎮上來了貴人，為了避免沖撞，還是不要去鎮上，你也跟昌叔還有嬸子提一下”</p>

明玥愣怔了下，貴人？</p>

他這麽一提，她才猛然想起，前世殷伯爺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來開元鎮泡溫泉，引起很大的騷動，而鵬大哥正是某次到鎮上賣獵物時被殷伯爺看到才被認回</p>

一想到這裏，她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p>

殷赫鵬見狀擔憂的喊着她，“玥兒，你怎麽了，人不舒服？”</p>

“沒事”她猛地搖頭，私心不想他回伯府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忽然拉着他的衣袖，語氣驚慌，“既然如此，鵬大哥，你最近也不要到鎮上去了，貴人身分不一般，若是我們不小心碰撞到，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甚至喪命都有可能答應我，你也不要到鎮上去”</p>

他看到她如此擔心自己，心下開心不已，點頭，“好”</p>

她緊張的情緒這才松懈下來，“記住，你答應我，不可以到鎮上去，寧願跑遠一點到縣城”</p>

“行，我既然答應你了就會做到”</p>

明玥看天色不早了，再不下山一會兒回到家女乃女乃又要罵人了，便道：“那我先回去了，記住不要去鎮上”</p>

“路上小心”殷赫鵬看着她逐漸縮小的背影，收斂好依舊激蕩的心情</p>

她的叮囑讓他想到了先前的猜測，明玥反常的要求他最近不要到鎮上，是否表示她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也許她真的跟自己一樣都是重生的……</p>

狐疑的不只是殷赫鵬，明玥一路上也糾結着同樣的問題，為何殷赫鵬總是能這麽巧的适時提點她？重生一世，她不相信每一次都是湊巧，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鵬大哥跟她一樣都是重生的，只是這真的有可能嗎？</p>

鄉下地方對于習慣了京城繁華的公子哥來說無聊至極，陪着殷伯爺前來別院養傷的殷赫偉自然是覺得度日如年</p>

身為毫不起眼又不受重視的庶四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表現出孝順，這才能博得好名聲，也能令主母另眼相看</p>

尤其他的婚姻大事掌握在葉氏手中，為了不讓她随便挑個家世不顯或是上不了臺面的女子成為妻子，在她面前，他必須表現得跟只狗一樣忠心</p>

他這條忠犬十分聽話，很讨葉氏歡心，每個月所領的例銀比其他庶出兄弟多，有時還能跟着嫡兄一同進出世家舉辦的宴會</p>

為了維持乖巧形象，當葉氏考慮由誰陪殷伯爺前來別院養傷時，即使他滿心不願意，也必須自告奮勇</p>

也許是累積了太久的自卑及憤恨，加上天高皇帝遠，殷赫偉陪殷伯爺到溫泉別莊養傷近一個月後，各種不滿情緒全部爆發，不再當個孝子守在殷伯爺跟前，每日進山狩獵，今日亦是如此</p>

秋天正是獵物肥美的季節，面對滿山遍野的獵物，殷赫偉哪裏忍受得住，一大清早便帶上弓箭與防身匕首，帶着兩名随從進山</p>

今天他再不只滿足于獵得野雞、野兔，他的目标是山豬、老虎與黑熊</p>

前些天他聽村民提到，幾個月前曾經有人獵到一頭老虎，不提老虎是山中大王讓人畏懼，光想到那一身獨特毛皮，就足以讓他不顧安危深入山林，幻想着也能獵到一頭老虎</p>

不聽衆人規勸，一身虎膽的殷赫偉往深山前去，只是他運氣不太好，小半天都沒有遇到他心心念念的老虎，當個打虎英雄，反而遇上了一群四處覓食，嘴裏不時發出吭哧吭哧聲音的野豬群</p>

一向養尊處優的殷赫偉跟兩名随從吓得驚聲尖叫，手中的弓箭一丢，沒命地往山下狂奔，就怕被野豬那兩支尖銳的獠牙給戳了</p>

殷赫偉平日出門不是乘馬車就是坐轎子，跑起來慢兩名随從一大截，遠遠落在他們身後</p>

他激烈喘息，摀着幾乎要爆開的胸口，“等等……等等……”</p>

“四少爺您快跑啊，野豬追來了！”較瘦的随從一邊沒命往前跑，一邊回頭喊着</p>

身後野豬狂奔的聲音愈來愈接近，殷赫偉心下愈是驚恐，沒命向前沖，聲嘶力竭的叫着，“你們回來拉我，敢抛下我，回去我就把你們賣了！”</p>

兩名随從互看一眼，很不情願地往回跑，一人一邊扯住他的衣袖，拉着他跑，“四少爺快跑”</p>

與此同時，不遠處，殷赫鵬與明玥正在山谷的溪邊大快朵頤地吃着烤野雞</p>

明玥一邊吹着氣一邊稱贊着，“鵬大哥，你怎麽知道用這個方式烤野雞，這方式簡單又好吃”</p>

“我出去這四年到過許多地方，學了不少東西，這烤法叫做叫花雞，把野雞清洗乾淨，用葉子包裹，抹上泥巴丢到火堆裏烤就可以了，若是有米或是蔬菜，可以塞到雞月複內一起烤，吸收了雞湯鮮味的食材搭配着雞肉一起吃，風味更是絕佳”</p>

“那下一回我們可以帶點東西來塞進去一起烤”她塞得嘴巴滿滿的，像只小倉鼠一樣</p>

這可愛模樣讓他看得不由得會心一笑，他剛回到村子那時她面黃肌瘦，這陣子經過他三不五時的喂養，氣色好看了不少，身上也長肉了，讓他放下心</p>

“對了，我一直沒有機會問你，你這四年都去了哪裏？”</p>

“除了出海兩趟外，其他大部分時間到處跑單幫做倒貨生意，也去過幾次關外”每當夜影閣接到棘手案件時，他就必須親自出手調查，跑單幫的生意人是他最佳的僞裝身分</p>

她對他豎起大拇指，“想來你這幾年日子過得很精彩”</p>

“雖然精彩，但風險也挺大的，還好我運氣一向不錯，這一路都很平安，也賺了一些身家”</p>

“那你怎麽會放下生意突然回村子？”前世鵬大哥若是也到處做生意，可能就不會發生悲劇了，想到這裏明玥忍不住又一陣感嘆</p>

“這幾年南來北往的其實有些累，又想到義父的忌日快到了，多年未到他墳頭上香，便回來了”</p>

說到這裏，她想到他的親生父親殷伯爺就在開元鎮，索性将話題帶向殷伯爺，“鵬大哥，你前些日子跟我說有貴人到鎮上，是不是殷伯爺？”</p>

“你怎麽知道？”他攪動了一下火堆裏的烤番薯</p>

“我聽從鎮上回來的明玉還有二嬸說的，二嬸還說殷伯府曾經丢失一個少爺，丢失時才十歲，好像是在玉州省，這玉州省跟我們清州省是相連的”</p>

“唷，還有這事，堂堂伯府也會丢失少爺！”他心底鄙夷地冷笑了聲</p>

“鵬大哥，若你是這個少爺，你會做何選擇？”</p>

“我并不是那位丢失的少爺，所以我不知他會做何選擇”</p>

“我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的家人是殷伯府這種權貴之家，他們找到你，你會怎麽做？跟他們回去？”她瞅着他淡漠的神情，忐忑的試探</p>

“不會”</p>

“不會！”她不可置信低呼“真的？”</p>

“那種地方有什麽好？權貴之家表面上看起來風光無限，但私下呢？尤其內宅更是充滿陰暗鬥争、爾虞我詐，我若是伯府所丢失的少爺，絕對不會回到那個充滿算計的肮髒地方”說到後來，他幾乎是恨恨地咬着牙堅決表明自己的意思</p>

“你真的可以舍棄？那可是富貴之家！”聽到他這麽說，她心底頓時爆出無數朵璀璨煙花</p>

“玥兒，我是個有能力開創出自己一片天的男人，并不是必須靠着家族，在家族羽翼下才能生活的軟弱男人，沒有必要回去那種龌龊地方仰人鼻息”</p>

除了這幾年累積的財富外，義父留給他的夜影閣，更是朝中權貴，甚至連皇家都必須禮讓三分的情報組織，他有必要回殷伯府當個被人利用的傻子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