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直到一行人離開,蔣生才無可奈何的轉過身,本以為會被某個小女人熱烈糾纏,豈料那雙總是如影随形的愛戀眼神早已不在</p>
就見翁雅婷戴上手套,用最輕柔的動作掀開木盒,自裏頭拿出一只布滿裂縫、欲碎又未碎的瓷盤</p>
瓷盤被一個V形原木支架保護着,她捧着木架輕輕放到修複臺上</p>
經過歲月洗禮,瓷盤上的釉彩早已不複當年的鮮明,瓷盤中央被裂縫摧毀的仕女圖更是慘不忍睹,看起來根本不像兩百多年的古董,反倒像是即将破碎的垃圾,誰知翁雅婷卻雙眸一亮,感動得紅了眼眶</p>
“噢!好深情的筆觸……”</p>
“什麽?”這女人沒頭沒腦的在說什麽,還有她乾麽熱淚盈眶?</p>
蔣生一頭霧水,覺得自己永遠都搞不懂這女人的思考回路,包括她不可理喻的癡纏,還有不時跳題的說話方式</p>
他從沒見過像她這樣捉模不定的女人</p>
“作畫者一定很愛她……”翁雅婷繼續驚嘆,淚光閃閃,套着手套的指尖多麽想觸碰瓷盤上的仕女圖,卻又不敢亵渎,只能拿起放大鏡細細欣賞那隐藏在筆觸線條間的真摯情感,小臉上寫滿欣羨</p>
蔣生明知道自己不該好奇,偏偏卻管不住嘴巴“你到底在說什麽?”</p>
一片靜默</p>
響應他的只有其它修複師的工作細響</p>
翁雅婷像沒聽見他的疑問,徑自拿着放大鏡前後欣賞那只瓷盤</p>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視若無睹</p>
平常他總恨不得她沒發現自己,可如今受到漠視,他卻莫名有種……堵堵的感覺</p>
“別介意,這丫頭就是這樣,只要一進入工作模式,就算你在旁邊鬼吼鬼叫她也聽不見”</p>
一名剛好經過的老修複師好心解釋,然後像是為了證明所言不假,拿了工具後扯喉大叫一聲,誰知翁雅婷竟完全沒有反應</p>
老修複師一臉“你看吧”的表情,接着就飄飄然走了,蔣生卻不可思議地重重一愣</p>
原來她是太過專心,才沒有注意到他?</p>
看着眼前那雙專注的水眸,他忽然想起今早她替他素描時,眼神也是如此專注,即使他的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她還是全神貫注地将素描完成</p>
他頓時哭笑不得,卻忍不住為她的全心投入感到詫異</p>
他還以為她會乘機糾纏,誰知道她的眼裏早已沒有他——</p>
“咳!”</p>
他輕咳一聲,決定不能放任她如此忘我,他和上司只能在美術館待一個小時,她總該告訴他鑒定需要多久時間,瓷盤又能修複幾成?</p>
重要的是,如果能修複,那麽需要多久時間?</p>
“這是乾隆年間燒制的粉彩瓷盤吧?”</p>
翁雅婷仍舊忘我的喃喃自語,顯然還是沒注意到他的存在</p>
他有些懊惱的皺眉,正思考該用什麽方法喚回她的注意力又不至于驚吓她的時候,腳下的地板卻突然震動起來</p>
“啊!”翁雅婷驚呼出聲,總算從忘我的境界中回神</p>
地震來得又急又猛,震得人頭暈目眩</p>
修複室內外一片倉皇驚呼,她本能攀緊桌沿穩住身體,卻注意到立在修複臺前的立燈被震得搖搖欲墜</p>
“你做什麽,還不找個地方掩護!”站在一旁的蔣生迅速将她拉到身邊</p>
這樣的震度少見,不只立燈傾倒,就連桌上許多東西都被震得東倒西歪</p>
“可是瓷盤……”</p>
“安全要緊!”</p>
“不行!”她用力推開他,想也不想就沖回修複臺邊,用自己的身體護在瓷盤的上方,說時遲那時快,立燈突然迎面倒下,她驚呼一聲連忙想伸手去擋,一只大掌動作卻更快</p>
砰!</p>
立燈被大掌推到另一個方向,接着倒在地上,眼看她如此固執,蔣生也只能驚怒不已地張開雙臂将她護在懷裏,整個人更是緊貼着她的後背,用自己的身體護着她</p>
暈眩震蕩間,有物體自高架上落下砸在他背上,他悶哼一聲卻沒有松開她,幸虧地震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久駭人的震蕩平息,只剩極其細微的餘波,以及腦間暫時無法消除的驚恐和暈眩</p>
“停了停了,地震終于停了!”幾名老修複師彷佛歷劫重生,紛紛從桌子底下探出頭,倉皇張望“丫頭,你沒事吧?”</p>
“沒……沒事……”翁雅婷暈眩地撫着前額,忽然發現腰上多了只手臂,不禁愣愣轉身往後望去</p>
“你的腦袋到底是什麽做的?”一張臭臉驀地噴火,燒得她差點抱頭鼠竄</p>
“啊?”她一臉呆愣,被震得迷迷糊糊的腦袋一時無法順利運作</p>
“遇到地震應該立刻尋求庇護,你卻傻傻死守崗位,難道你沒看到你那些同事馬上躲到桌子底下嗎?他們起碼比你老了四十歲,動作卻比你快了四十倍,你到底懂不懂得保護自己?”</p>
欸欸欸,罵人就罵人,乾麽強調他們老?</p>
爬出桌子外的老修複師們雖然心生不滿,卻也覺得翁雅婷該罵,文物保存雖然重要,但命都沒了還保存個屁</p>
“我……”翁雅婷被罵得啞口無言,本就迷迷糊糊的大腦更被罵得暈頭轉向,但饒是如此,她還是牢牢記得剛剛地震發生時,他以身體保護她“謝謝你保護我!”</p>
她就知道藏在那張冷淡面孔下的是顆溫柔善良的心,雖然他的溫柔善良從來只奉獻給他喜歡的人,但就算如此他還是救了她不是嗎?</p>
這是不是代表他其實不那麽讨厭她?</p>
“你錯了,我并不是保護你,我只是保護我上司的傳家之寶”蔣生忽然後悔了,這女人眼裏的愛心是不是又變多了?</p>
騙人,剛剛他明明說安全要緊,還想拉她避難呢,可是別扭不坦率的他也好迷人喔!</p>
她小臉酡紅,一雙水眸始終離不開他</p>
如果他們在古代有多好,那麽她就可以以身相許了</p>
“鑒定還需要多久時間?瓷盤能夠修複嗎?”該死,她到底要看他多久?</p>
蔣生頭好痛、好無力,為什麽她總是不怕他的臭臉加冷臉?</p>
“可以修複,至于能修複幾成則需要儀器的進一步鑒定,待會兒我會替瓷盤拍照,每九十度拍一張,外加頂部、底部、每條裂縫都會做局部特寫,再用光蛋光分析儀對瓷盤材質做定性、分析,之後就能确定結論”</p>
說到工作,翁雅婷立刻把兒女情長擱到一邊,再次重拾專業精神</p>
“那這些手續需要多久時間?”很好,一談到工作又恢複認真,至少她公私分明,是個傑出的專業人才</p>
“至少要半小時”</p>
“可以控制在四十分鐘內嗎?”扣除浪費掉的時間,他和上司必須趕在四十分鐘內離開爾雅美術館,才能準時抵達下一個目的地</p>
“瓷盤本身受損得很嚴重,很多步驟都要格外小心,不過我會盡量快一點”</p>
說話的同時,顧不得一地淩亂,她小心捧起瓷盤走到一旁的照相室,将瓷盤放在鋪着防震墊的照相臺上</p>
誰知道什麽時候還會來個餘震,還是空曠的照相室比較安全</p>
蔣生跟了上去,此時康友諒一行人匆匆從外頭走來</p>
“怎麽樣?這裏沒事吧?”館長、副館長一臉慘白,就怕康友諒送來的傳家寶有半點損傷</p>
“沒事,多虧翁小姐動作迅速,把瓷盤保護得很好”蔣生就事論事,雖然剛剛才罵過她蠢,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盡職勇敢</p>
面對災難,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她那樣把自身安全放在後頭,平心而論,她是個很優秀的修複師</p>
“那就好”館長、副館長松了一口氣,一旁的康友諒也放下心中大石</p>
确認沒有任何災害發生後,一行人就靜靜站在照相室外看着翁雅婷拍照,可站在角落的羅蘭卻忍不住嘀咕:“告白當天暈倒住院,好不容易見面卻遇到地震,雅婷未免也太倒黴了”</p>
蔣生耳朵尖,将這番話聽進耳裏,卻覺得倒黴的是自己</p>
救護車、遲到、地震,這女人總是帶給他意想不到的意外,可怕的是他竟甩不掉她</p>
聽到羅蘭咕哝的不只蔣生,還包括康友諒</p>
版白住院?</p>
難道蔣生上禮拜請假晚到,就是為了那朵小白花,他什麽時候學會日行一善了?</p>
康友諒似笑非笑地瞥了蔣生一眼,不懷好意的提議:“既然瓷盤沒事,那我們還是繼續參觀新修複室吧,至于鑒定結果以及後續聯系事宜,就交給蔣特助了”</p>
“沒問題,康經理快這邊請”館長、副館長從善如流,再次讓羅蘭領着康友諒走出修複室</p>
至于指定被留下的蔣生哪裏看不出康友諒打的鬼主意,想利用聯系工作将他和翁雅婷送作堆?</p>
未免想太多!</p>
但饒是他說得斬釘截鐵,卻也不禁懊惱以後竟要在公事上與眼前的小女人繼續接觸</p>
愈是想要推開她,命運卻愈将他們靠攏,這到底是什麽緣分?</p>
但平心而論,他一點也不讨厭她的認真和直率</p>
無論做什麽她總是全心全意、認真投入,而他向來欣賞認真的人,只可惜她把她的認真用來追求他——</p>
如果只是朋友,他一定會很喜歡這樣的朋友</p>
如果只是朋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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