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番外二:小盆栽與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三十三章 番外二:小盆栽與他
夭枝是一株盆栽,栽種在院子前曬着太陽,終日無所事事。
她剛做盆栽不久,也記不得自己以前是什麽,只記得偶然有一天她突然有了靈識,可惜思緒混沌,總記不清事。
這幾年來,她已經習慣住在盆裏,只是每日都得喝水,掌門記性不太好,救的東西又多又雜,便總忘記給她澆水的事。
唯一相熟的師兄還在山下村口狗嘴奪食,根本沒時間回來。
她一日三餐只有水,又餓得快,是以那一日見到人時,她已經整整餓了一日。
日近天明,是廟裏最冷清的時候,從來不會有人這個時候來求姻緣。
園中的石桌旁不知何時坐了人,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背對她而坐,遠觀山中景色,看不見模樣,只看見石桌上一套天青色茶具擺着,茶盞中的熱氣緩緩浮起,白煙上騰,遠外青山,交錯相映。
風吹過他的衣擺,腰間一塊清玉佩随風輕輕搖晃。
夭枝看向桌上那套茶具,這套茶具乃是他們廟中的鎮山之寶,很是昂貴。
他們山門很窮,窮到鍋碗瓢盆都缺口子,完整無損的從未見過。
以掌門的節儉程度,不是志同道合之人是不會輕易拿出來的。
此人應當是天上來的仙君,反正必不是凡人。
她實在渴了,不知掌門何時會來,便開始喚他,“漂亮的仙君,可否給我澆澆水,我實在渴得緊。”
她雖然只是一株小小盆栽,修行尚不穩,但傳聲已然拿手,傳去聲音也絕對不小,可這般近的距離,那人卻是沒有反應。
他不知有沒有聽見,轉首而來,視線看來,面容清隽,若煙雨朦胧氤染,雲霧揉碎之感。
夭枝莫名一頓,只覺似曾相識。
可她确定自己一株幼年盆栽,是沒有見過此人的。
見他看來,以為他聽見了,一時心生歡喜,張開枝上小葉,對上他的視線。
卻不想他看來之後,平靜收回視線,未有應聲。
夭枝張開一半的枝葉一頓,“仙君?”
那人還是沒有反應,伸手端起茶盞,充耳不聞品茶。
他方才分明像是聽見了,夭枝看了眼他的耳朵,有些疑惑,“這耳朵生得好看,竟是個擺設嗎?”
夭枝感覺自己都要枯死,很是急躁,亦不知他是不是真聽不見?
她忽然想到上回一大戶人家的小姐來廟中禮佛,小住了些時日,曾讓身邊丫頭念些話本子解悶。
她也沾光聽了不少,學了不少刺激人的詞兒,他聽不聽得見,試探一番便知。
她回想些許便道,“可惜了,你這男人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
那人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清茶觸碰唇瓣,唇色泛着潋滟光澤,卻沒有喝下。
這般竟也沒有反應,想來是真聽不見。
她一株小盆栽呆在這處喝不着水,着實煩悶,不免起了壞心,見他聽不見,便開始肆無忌憚,“仙君生得這般好看,卻聽不見這污言穢語着實可惜,這般碰都碰不得,活着又有什麽趣意,不如過來讓我摸摸手,吃吃嘴子,莫浪費了去?”
她初修成靈識,還是精怪中幼年期,往日的記憶全無,不太通事,其實也不太知曉這些話的意思,大多全都是照搬那話本子裏念的。
當時那丫鬟念得抑揚頓挫,很是激動,那小姐聽得面紅耳赤,似乎很是憤怒。
她細細聽來,覺着應當是罵人的話。
那話本子裏說這罵人的行為叫調戲,那裏頭被調戲的人,很是羞憤欲死。
是故,她便記下來了。
夭枝見此人充耳不聞,狠狠調戲了幾番,發洩了情緒後便只能看着他喝水,很是萎靡。
正看着,便見他站起身,緩步往這邊走來,手中還端着茶盞,似乎欣賞風景般,慢慢走到了她這處。
茶盞上煙氣缭繞,茶香撲面而來,讓她頗為眼饞。
雖然她更喜飲露水,但茶水也不是不可以。
“不喝了就倒給我罷,我不介意。”夭枝不能動彈,忍不住開口。
可惜他聽不見,只是走在她面前,将茶盞放下。
夭枝看着正擺在她面前的茶盞,愣神之間看向他,他并沒有什麽表情,想來是随手一放,便轉身回去坐着了。
夭枝看着面前的茶,只覺茶水的濕潤水汽撲面而來,如此近的距離,頗有些讓她看得到,喝不到的痛苦。
她才一點大,如何受得了如此委屈,渴得掉了幾片葉子,很是傷心地哭起來。
且她本來頂上稀疏,葉兒再這麽往下掉,真真要禿了。
她難過得碎碎念,那人不知什麽時候起身往外去,下一刻,她便聽門外還未化形的小門精怪開口問,“公子可等到人了?”
“不曾。”他聲音清清淡淡,很是好聽,細細聽來竟有茶水潤過的溫潤之意,如他本身氣度一樣出塵,聲音若玉石墜落古井之中,清冷絕豔。
他竟然聽得見!
豎子無禮,竟敢耍着她玩!
看她哪天不修成人形,将他打得娘都不認。
夭枝瞬間暴起,怒得下定決心勤修苦練,必要等他再來之日,将他暴揍一頓。
她一株小盆栽平日裏也沒有什麽事可做,心眼自然比針小,這耍弄之仇俨然成為了她樹生最大的仇,這仇她是必然要報的,就怕他不來。
可惜想象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他倒是每年都來,而她每年都在修煉,沒有一日化出過人形來……
他每年總來坐一坐,總閑散問道,“你何時修成人形?”
擺明就是故意的!
如此這般襯得她實在無能,着實糟心,這人倒還不如不來!
時日漸長,她也慢慢從小盆栽修大了一些,枝葉也茂盛了些,這事也便算了,見到他便也當作沒看見,倒也不是她心眼大了,而是她郁結了。
這樹生還有什麽比看得到仇人,揍不到仇人更痛苦的事嗎?
沒有!
掌門看不過她成日摸魚記仇,浪費樹生,建議她看看文學,思想上才能升華。
她雖不知盆栽有什麽必要追求思想上的升華,但還是聽了掌門的話,看書學文化。
但她也才幾十年的小精怪,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是樹的緣故,初識字時,她腦殼非常木,三綱六常,仁義禮智,半點看不進去。
唯一能看進去的就是小人畫,尤其是那種小人打來打去的話本子。
她看的話本都頗為珍貴,凡人很是重視,皆是壓在箱底,藏得嚴實,生怕被外人瞧見。
她要的就是這種珍奇玩意兒,物以稀為貴,藏着掖着的通常都是最好的,是精華。
她看得認真,便也沒把那人來的日子記着了。
往日她可是每年都數着這豎子過來的日子,算是她樹生的重大事件之一了。
那人今年還是來了,他總是山門中最冷清的時節來,她也有些習慣,他每年都會來等人。
這日他來時,夭枝正低頭繼續翻書,沉浸在文學中。
她正準備翻頁,入目一枚清玉佩,玉白衣擺垂落不帶一絲褶皺。
這人不知何時,走到她面前,“小樹妖愛看書?”
她順着衣擺慢慢往上看去,他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惜便是這般也覺好看。
夭枝理了理自己被日頭曬得翻卷的樹葉,好整以暇回了句,“我是樹靈,以後是要成仙的。”
“是嗎?”他反問了一句,視線落在她葉上,“可你絲毫沒有長進呢。”
夭枝惱了,樹葉炸開,“慢慢來不行嗎,我有的是時間!”
他聞言一笑,伸手撫上她的枝丫細看,似有些感慨,“以你的速度,我恐怕是看不見你修成人形了。”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夭枝将自己的小枝丫從他指間抽走,不甚願講話,自顧自繼續看書,這是她的第一個仇人,她也不知該如何交流。
微風徐徐拂來,許久的靜默過後。
夭枝有些不悅了,誰家看書旁邊站着個大活人,這叫她如何看得進去?
她勸了句,“要不去自盡罷,反正你也等不到想等的人,活着多沒意思?”
他聞言看來,顯然很輕易就聽出她的小心思,他嘴角噙一抹笑,很輕淺地反問,“是嗎?”
又是嗎?
這分明就是藐視、挑釁,夭枝瞬間惱羞成怒,低頭看書,決定再也不搭理這人了。
小樹妖愛記仇,脾氣也大。
他眉眼微彎,周身清冷少了幾分,“在看什麽書?”
“神仙打架。”夭枝不由自主回答,看向他,只覺他這般模樣應當是很有學問,她本不用白不用的原則,伸着枝丫把書遞過去,“有些深奧難懂,你能看懂嗎,可給我講解一二?”
“予我看看。”他生來早慧,學問一事與他如探囊取物般簡單,從來不費力氣,早早便是衆仙之師,如今教她,自然不難。
他伸手接過書,垂眼看去,視線觸及書上種種,陷入無盡的沉默。
夭枝見他不說話,有些疑惑,“怎麽了,是否太過深奧看不懂?
我每日鑽研也覺得難懂,竟不曾想神仙打架也有這般多的花樣?”
他擡眼看來,似乎難得有些不知該說什麽,“倒也不每日鑽研這些。”
夭枝聞言很是氣惱,伸出枝丫拿回了書,只覺得他是半桶水。
學問哪有不鑽研的,不鑽研的又豈能有好學問?
她不再理他,低頭繼續看招式。
他亦如往日在院中喝了茶,靜坐片刻,開口告別,“今次別後,我需再入虛無之境修無情道,往後來不了,待你修成仙,我們再見罷。”
夭枝聞言一愣,恍惚間擡眼看去,他已不知何時走的。
她也不知,他這話是和誰說的?
只是聽到他這話,有幾許失落。
直到很久之後,夭枝才知道,她當時到底做了些什麽。
她竟然在一個面如冠玉的溫和神仙面前,一本正經地拿着春宮圖請教人家……
難怪人當時如此沉默……
這放在凡間可是徹頭徹尾地耍流氓,要被抓起來浸豬籠的。
難堪,十分難堪……
以至于她百歲之時,就強行逼迫自己将此人此事忘了個乾淨,當沒發生過。
而她腦海中,關于那些時日,也只有日光一點點碎落在天邊的雲裏,黃橙的顏色在雲霧中襯托出幾分似仙非仙的境地,和他離去的身影。
她只記得,那日後,她再沒有見過他。
時日長久,她偶爾會想知道,他等的究竟是什麽人,為何從來不赴約?
也不知他可曾見到,他想見的人?
畢竟他住天上。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于他來說,可是每日都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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