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番外（三）

練習室內鏡子邊倒映着飄逸身影, 音響中放出動感的旋律，汗水與夢想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

白熾投射下冷而硬的燈光，鏡子折射的光将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數十位長相青澀的練習生在一同排練着舞步, 充足暖氣的烘烤下，汗水逐漸浸透了短衫。

其中一位十四歲的女孩白皙臉蛋上帶着點嬰兒肥, 五官留存着未脫去的稚氣。

這次公演的機會來之不易, 她打算和同伴一起加練到晚上十一點再走。

整齊劃一有節奏的腳步聲中, 練習室的門忽然被‘嘭’地打開, 一道略顯誇張刺耳的聲音響起，

“哇哦, 我們公演隊還沒休息嗎？”

顧不上被打斷的練習, 所有練習生立刻刀切般停下了舞步, 恭恭敬敬地朝來人鞠躬。

“姜前輩。”

“前輩好。”

姜堂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拿着水杯走了過來，像是領導視察一般，一臉高傲地看着幾位後輩還冒着汗的額頭。

她是這裏資歷最老的練習生，已經熬了五年卻還是沒有出道。

雖然出道遙遙無期, 但是在練習生中卻混的風生水起，時常搞一些集體欺淩，欺負拿捏新來的練習生。

現下洛璇成了她的重點關照對象。

路過洛璇時, 她重重地揉了下那圓潤的小腦袋，把原本整潔的發絲粗暴地揉得淩亂，擡手前還狠狠地往下一壓。

“真是有夠努力啊。”她扯起唇角諷刺道。

感覺發絲和脖子都發緊地疼，但洛璇沒有吭聲, 只有眼眸逐漸變得陰沉。

注意到這表情後, 姜堂笑眯眯地蹲了下來看她, 漂亮的臉龐出現一絲裂縫：

“你那是什麽表情？”

“沒什麽。”洛璇保持低頭, 刻意不與她對上視線。

“說話怎麽那麽小聲，沒吃飽飯嗎？”姜堂冷笑着一把扯起她的帽兜，把瘦弱的小練習生拎了起來。

扯起衣服的同時還牽連到了發絲，頭皮被拉得生疼，洛璇痛苦地“嘶——”了一聲，臉上帶上了一絲扭曲。

看着前輩故意為難洛璇，旁邊的幾位練習生卻都大氣不敢出一個。

姜堂不是第一次為難她了，上次洛璇回頂了一句，第二天就被姜堂一夥人單獨叫到練習室，逼迫她穿着并不合腳的鞋子跳了兩個小時的舞。

晚上，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室友都假裝睡着。盡管舞蹈老師責問她怎麽把腿弄傷了，室友們也依舊對她被前輩欺淩的事情緘口不言。

這是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痛苦、黑暗、了無退路的十四歲。

“好好練習吧，我們走。”

聽見姜堂的話後，幾位小跟班一同跟着一起出了門。

幾位如同石雕般的同伴終于解脫一般活過來，她們這才敢圍着洛璇，惺惺作态地安慰幾句：

“洛璇你沒事吧？姜堂怎麽老針對你啊。”

“忍忍就好了，結束這段時間我們去和教練說換練習室。”

“都是這樣過來的......”

受了委屈的小孩被人圍在中間，聽着吵吵嚷嚷的話語，她感覺旁邊人的身影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遠。

沒有人是真心想關心她的。

她擡起頭，露出一個勉強至極的笑容，“我沒事，我們繼續吧。”

“沒事就好。”

“別聽她瞎說，你一定會分化成Alpha的。”

“熬一熬就好了，昂。”

洛璇擡手理了理頭發和帽兜，回到自己的站位，繼續剛才被中斷的訓練。

若不是眼角還有些許泛紅，別人或許會以為剛才真的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A市的盛夏十分炎熱，梧桐樹寬大的綠葉也遮擋不住那毒辣的陽光所帶來的熱意，氣溫連續兩個月居高不下。

在公演之後，姜堂依舊不斷地找她的麻煩，偶爾讓她去幫忙買東西，偶爾說自己的衣物丢了要借用她的。

雖然說是借用，但是每每還回來時，衣服都沾染上了洗不清的顏料，被丢到原本乾淨的櫃子中。

她選擇默默忍受這一切，雙親遠在法國，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從一開始，兩位父親就不支持洛璇去做藝人。

在他們看來，投資幾部電影讓女兒當主角是一條既輕松又便捷的道路。

但是洛璇依舊選擇留在國內追逐自己的夢想。

“你在啊？”

帶着少年氣的嗓音，像是剛剛打開的青檸汽水，清涼沁人。

她的新室友沈淼開門進來，聞見房間裏刺鼻的藥酒味後，立刻皺起了眉。

“你怎麽了？”

“練習的時候扭傷了。”洛璇淡淡回應她，墨黑的長發下，那冷然的側臉有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沈淼眸底劃過一絲疑慮，追問道，“怎麽扭的？”

她順着洛璇擦藥的手看去，那右腳的細小腳趾帶着些許淡粉，腳踝已經微微腫起，與瘦削又雪白的足弓對比十分明顯。

看上去真的是扭到了。

洛璇沒再回答她，只是低頭擦藥，但是長睫輕顫，眸底冰霜依舊。

“喂。”沈淼抱起了胳膊，對她這種沒禮貌的行為頗有微詞，但還是好心提醒道：“這種藥不能這麽擦。”

劃過細膩肌膚的棉簽忽然停住了，洛璇直起腰回頭問她，“怎麽做？”

“你得先冷敷一下”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轉身從自己桌下抽屜拿出藥棉，“要是你明天還想練習的話，這樣是不夠的。”

藥棉因浸染了藥酒而變得濕重，沈淼正打算遞給洛璇，但洛璇卻拿着藥綿，用指尖将藥酒再次擠了出來塗到了腳踝上。

“等等，你乾嘛。”她一臉無語。

洛璇微微蹙眉，抿唇道，“敷這個太麻煩了。”

這個藥棉不大不小，要用手扶住冷敷的話，一時就不能做別的事了。

“哪裏麻煩了？”沈淼從她手中接過物什，又拿出一卷紗布，“我幫你纏上就行了。”

不等洛璇拒絕，她便拉開一條紗布纏上了那纖細的腳踝，光潔的肌膚竟比藥紗布還要白上幾分。

那條腿往後縮了縮，但卻被紗布拽住了，而後還是默然允許了她的觸碰。

當指尖接觸到那如白瓷般的玉足時，瑩潤的觸感在她的指尖悠然留下溫度。

沈淼不禁感到有一絲的尴尬，她是不是有些越界了……一般來說只是為了上藥會去碰別人的腳嗎？

當她試探着擡頭時，視線悄然落入了女孩那深邃的眼眸中，那雙細眸瞳仁烏黑，眸底卻透着點點琥珀般的光亮。

論樣貌，洛璇并沒有很漂亮，甚至可以說是普通，可她卻毫無防備地被那雙眸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靈活的手變得笨拙了起來。

“好了嗎？”洛璇抱着膝蓋，看着沈淼那雙纖長骨感的手為她的腳踝纏上紗布。

她不禁覺得沈淼很像一只小金毛，對任何陌生人都沒有戒備心那種。

“好了。”沈淼在末端系了個蝴蝶結，與白色紗布結合顯得有些滑稽。

“謝謝你。”

“不客氣，我們是室友嘛。”

後來沈淼才知道，那次扭傷是因為被隊友故意走位撞倒才受的傷。

為了照顧她，沈淼開始每天晚上去洛璇那等她結束訓練。

那天晚上，站在預備組門口的不是那個欺負人的姜堂，而是出道組另一個同樣有名的人物。

打算回寝室或是偷偷去吃宵夜練習生，一對對手挽手從她身邊走過，看清人後立刻彎腰打招呼，然後拉着同伴快步離開。

“你怎麽來了？”洛璇看着站在門外沖自己招手的人，眉心微動。

“來等你一起回寝室呗。”沈淼笑了笑，将手插回口袋。

“我們什麽時候有那樣的約定了？”

“今天開始。”

練習生之間信息比超高速網絡傳播得還要快，大家都知道了，沈淼和那個年紀最小的練習生最近關系很好。

“你說洛璇是不是猜到自己會分化成Omega，所以先勾搭上了沈淼？”

“看着瘦瘦小小，沒想到還挺有心機的。”

“不會是想勾搭她哥吧？”

幾個人坐在練習室角落的人湊在一起胡亂猜想，謠言就這麽傳出去了。

【洛璇想勾搭沈淼。】

【洛璇喜歡沈家的Alpha。】

雖然知道是不屬實的謠言，但是‘喜歡’兩個字傳到沈淼那裏時，她卻并不氣惱，如同被播到肥沃土壤的惡種一般，她的心底幽然滋生了另一種晦暗的情緒。

十多歲時的感情如同朦胧杏雨，淅淅瀝瀝，模糊的細密雨絲織成的網逐漸蒙住了沈淼的心緒。

洛璇……她是怎麽看我的？

＊

“以後別來我們組了，沒聽到傳言嗎？”洛璇背靠在桌子邊沿，垂下了濃密纖長的羽睫。

沈淼從手機中擡起頭，“不用管他們，你知道他們有多無聊。”

練習生是不允許私自帶手機的，為了信息保密，RYG甚至連發給她們的平板都是沒有任何社交軟件的初始機。

但是沈淼卻能偷偷帶進來，或許是有什麽特殊關照吧。洛璇肯定。

“誰對你說了什麽嗎？”

“嗯。”洛璇斂眸看了她一眼，轉身面向窗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悶，“姜堂也為難你了，對不對？”

她今天從同伴口中，聽聞前兩天姜堂帶人去找沈淼，說是項鏈找不到了，讓沈淼幫忙找。

當着宿舍裏所有人的面，沈淼趴在地上找了半個小時，最後姜堂壞笑着從自己口袋裏拿出了項鏈，還一臉誇張地說自己真是健忘，不小心讓沈淼找了那麽久。

那種恥辱感她無法想象。

但是沈淼根本沒和她提起這件事。

三個月後，姜堂就會從RYG畢業，以未出道練習生的身份，埋葬自己五年的青春。

所以這些天，她對新人們的壓迫格外殘暴，幾乎是路過的人都要被波及，更別說是和洛璇走得最近的沈淼了。

“你聽說啦？我明明叫她們別說出去的。”沈淼摸了摸頭，有些尴尬地說。

“你怎麽可能管住別人的嘴呢？”洛璇定定地轉過身，看着她說道。

從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中，沈淼看見了她最不想看見的情緒。

歉意。

她覺得兩人間的感情，好像被加上了一層厚重的枷鎖，她的真心在這一刻被不值當地摔落到了地上。

我可不是因為同情你才靠近你的。她很想說。

“不要再對我好了，會反過來傷到你的。”洛璇嘆了口氣，然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第二天，宿舍負責人告訴她，洛璇申請了個人宿舍。

*

後來再次見到那個名字，是在報名參與選秀節目的名單上，那孩子分化成了Alpha。

不僅分化成了Alpha，似乎也變成了另一個人。

才過去不過半年，樣貌變化卻像是換了一副皮囊，略顯狹長的細眸變得明亮清澈，眉眼嬌柔妩媚，唇若桃瓣，膚若凝脂，萬般風情渾若天成。

最重要的是，變得比以前更愛笑了。

“加油，我們一起出道吧。”當那個女孩笑着望向她時，她的心卻隐隐作痛。

她試圖從現在的洛璇身上去尋找以前那個和自己同寝室的未分化練習生的影子，值得慶幸的是，她依舊從能那雙霧眸裏看見過去的影子。

“好巧，又同寝了。”洛璇坐在桌前轉過身，纖長手臂搭在椅背上。

看見洛璇轉身的那一刻，她心中卻浮現出了另一張容顏。

沈淼沖她笑了笑，眸底卻劃過一絲複雜情緒，“是啊，好巧。”

現在的洛璇如同已經經歷過腥風血雨洗滌過後，獨自綻放的美麗花朵，但沈淼很想問她：你記得那天嗎？你拿着你那塞不滿一行李箱的東西，頭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了我一個人在空蕩安靜的寝室。

但是洛璇卻只字不提從前，似乎已經親手将過去埋葬了，連同有她存在的那一部分回憶一同抹殺。

“你記得你未分化的時候，根本聞不到我的信息素味道嗎？”沈淼假裝漫不經心地提起過去。

正坐在鏡子面前練習儀态的洛璇勾唇淺笑，從一對口紅中挑了一只顏色很襯她的唇釉，“現在聞到了，确實很好聞。”

沈淼挑眉，“Alpha聞Alpha不可能會覺得好聞吧？”

“是嗎？我還挺喜歡的。”洛璇擡起小指将唇上的唇釉輕輕均開，視線移過來透過鏡子看向她，那雙眸子那樣明亮，清澈到她幾乎不敢相認。

“笨蛋，我只是在和你客氣。”

“……”沈淼對她翻了個白眼。

但對方卻得逞似地笑了，笑容可愛妩媚，明媚到讓她挪不開眼。

洛璇的Alph息素遠遠比她想得更為熾熱、強勢、自由，與她略帶涼意的清冷薄荷味完全不和，兩人的味道如截然不同的冷暖色彩般難以調和。

“消極偏倚，是指人可能會通過潛意識方式遺忘一些不愉快的回憶。科學家認為，這種現象可能與個體的保護機制和自我調節有關。我們會選擇性地逃避回憶那些不好的過去，有的人這種能力特別強。”

從書上看見這句話的時候，沈淼很是羨慕這種能力。如果能忘記過去的話，她也願意将那些年月裏，那人早已丢棄的回憶統統忘掉。

她愛上的到底是誰？是那個與她擠在狹小的上下鋪的不知名練習生，還是現在被所有養成系粉絲喜愛的洛璇？

有時候深夜醒來，她側首望過去，隔了不到一米就是洛璇睡夢中的恬靜側顏，呼吸清淺，高挺的鼻梁顯得成熟，瑩潤飽滿的唇瓣從來不會乾澀。

這張臉龐已經變了，會在舞臺上對所有人露出甜美笑容，不再是那個只有她能看見的暗自勾起唇角的腼腆臉龐。

感受到她的視線，洛璇總會側過身來，烏黑眸底映照出星芒，用已經疲憊的軟糯嗓音問她，“怎麽了？你睡不着？”

那一刻，她還是會忍不住心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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