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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散修聯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散修聯盟




靈藥宗的山門,比王堯記憶中更破敗了。




上次來的時候,這裏至少還有靈藥宗數百年底蘊的威嚴——漫山遍野的靈藥園、層層疊疊的殿宇、絡繹不絕的修士。山門前的石階被歲月打磨得光可鑒人,每一塊青石板上都刻滿了靈藥宗歷代弟子的足跡。那些足跡層層疊疊,像是一部無聲的編年史,記錄着這個宗門曾經的輝煌與興盛。




但現在,那些靈藥園大多已經荒廢,只剩下一些生命力頑強的雜草在廢墟中瘋長。曾經整齊的藥畦被野草吞噬,曾經潺潺流淌的溪流已經乾涸,只剩下龜裂的河床和堆積的淤泥。殿宇的屋頂塌了大半,露出下面殘破的梁柱。那些精美的木雕和壁畫被風雨侵蝕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輪廓。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爛的氣息,混合着若有若無的藥香——那是曾經輝煌留下的最後痕跡。




王堯站在山門前,看着那塊已經斷裂的牌匾。




"靈藥宗"三個字,只剩下了一個"藥"字還挂在半空中,随風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那聲響在空曠的山門前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嘆息。




"藥王谷覆滅的沖擊波太大了。"青蘿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聲音有些沙啞,"靈藥宗是藥王谷在修真界最重要的盟友。消息傳回來之後,靈藥宗的弟子走了一半——有些是害怕被牽連,有些是覺得沒有了藥王谷的庇護,靈藥宗也撐不了多久。"




"蘇宗主呢?"




"在裏面。她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王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大步走進山門,青蘿緊跟在他身後。




---




議事大殿內,蘇靈溪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攤着一堆賬簿和文書。




那些賬簿已經翻得卷了邊,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批注。蘇靈溪手中的筆在紙面上移動,勾畫着某些項目,又在另一些項目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叉。那些被畫叉的項目,每一項都是靈藥宗的損失——某處藥園因為靈氣紊亂而枯死,某批靈藥因為保存不當而腐爛,某位核心弟子不告而別,某座存放珍貴典籍的閣樓在暴風雨中坍塌。




蘇靈溪的面容比王堯上次見面時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眼眶周圍是濃重的青黑色,那是連續多日睡眠不足的痕跡。嘴唇乾裂,嘴角微微向下,失去了往日那種從容淡定的弧度。原本烏黑的長發中多了幾縷刺眼的銀絲,那些銀絲在燭光下格外顯眼,像是歲月提前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跡。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醒,依然銳利。那是經歷了無數次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哪怕整個世界都在崩塌,她的目光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看到王堯進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裏有很多東西——意外、審視、期待,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如釋重負。




"你來了。"




"我來了。"




兩人對視片刻。




然後蘇靈溪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很多東西——疲憊、無奈、釋然,還有一絲久違的輕松。那輕松來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确實感到了一陣輕松——仿佛壓在心上的那塊巨石,終于有人來分擔了一部分。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放下手中的賬簿和筆,站起身來,"天機老人三天前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我,說你會來。"




"信裏說了什麽?"




"說了很多。"蘇靈溪走到窗邊,望着外面荒蕪的藥園,"說你想建立一個新的秩序。說你想讓逆脈殿從傳說變成現實。說你需要一個盟友。"




"靈藥宗需要這個盟友。"




"逆脈殿也需要靈藥宗。"




"所以我們是平等的。"




蘇靈溪轉過身來,看着王堯的眼睛。她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一些東西——是狂妄?是算計?還是真正的胸有成竹?




她沒有看到狂妄,也沒有看到算計。




她看到的是一種異常平靜的東西。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冷漠,而是一種經歷過足夠多的風浪之後,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沉穩。那沉穩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很多年前,她還是靈藥宗一個普通弟子的時候,她的師父曾經告訴她:一個真正可怕的人,不是在順境中不可一世的人,而是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靜的人。




蘇靈溪仔細打量着這個年輕人。他比她小十幾歲,修為也只是金丹後期,比她這個元嬰初期的宗主差了一整個大境界。在修真界,境界就是一切。一個金丹修士,在元嬰宗主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但此刻,她完全感覺不到境界的差距。




他的眼神——那種眼神,她只在極少數人身上見過。那是那種敢于直視深淵、甚至跳入深淵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屬于金丹修士,只屬于那些經歷過生死、經歷過絕望、經歷過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




"你想怎麽做?"她問。




"聯合所有願意對抗天道崩塌的力量,建立一個新的秩序。"王堯說,"這個秩序不叫宗門,不叫聯盟,叫逆脈殿。"




"逆脈殿……"蘇靈溪念着這個名字,"你就不怕重蹈藥王谷的覆轍?藥王谷覆滅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你建立逆脈殿,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天道失衡的風口浪尖上。一旦失敗,你就是第二個藥王谷。"




"怕。"王堯坦然承認,"但有些事,怕也要做。天道在崩塌,靈脈在枯竭,天裂在擴大。如果我們現在不做點什麽,用不了多久,整個修真界都會變成一片死地。到那時候,靈藥宗也跑不掉。"




"你覺得逆脈殿能對抗天道崩塌?"




"我不知道。"王堯的回答出乎蘇靈溪的意料,"我不知道逆脈殿能不能對抗天道崩塌。但我知道,如果不團結起來,我們就連對抗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藥王谷不是被某個敵人滅掉的。藥王谷是被天道的失衡毀掉的。萬魂爐崩潰,天道紊亂,靈脈失控,藥王谷只是第一個受害者。接下來是靈藥宗,是符箓門,是劍宗,是體修盟,是整個修真界。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所以你需要一個能團結所有人的東西。"




"一個旗幟。"王堯點頭,"一個讓所有人看到這個旗幟,就會願意放下成見、攜手同行的東西。"




"逆脈殿就是那個旗幟。"




"逆脈殿是一個開始。"王堯看着蘇靈溪的眼睛,目光坦蕩而真誠,"蘇宗主,我今天來,不是來求你加入逆脈殿的。我是來問你——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做一件可能改變整個修真界的事情?"




蘇靈溪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拿起那堆賬簿翻了翻,又放下。那些賬簿上的數字冰冷而殘酷,記錄着靈藥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再多的數字,再精密的計算,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靈藥宗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淵。




"靈藥宗現在的情況,比我對你說的還要糟糕。"她的聲音有些疲憊,"弟子從三千多人減少到不足八百。靈藥儲備只夠支撐三年。靈脈因為天裂的影響出現了裂痕,最多半年就會徹底枯竭。"




"這些我都考慮過了。"王堯說。




"所以你帶來了什麽?"




"一個計劃。"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卷軸,遞給蘇靈溪。




"這是逆脈殿的初步架構。"王堯展開卷軸,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和圖表,"核心層三人——我、天機老人、還有一個需要你去說服的人。執行層十人,由各大宗門的精英弟子和散修中的強者組成。外圍成員不限,凡願意加入的修士,都可以在逆脈殿的名下活動。"




蘇靈溪快速浏覽着卷軸上的內容。她的目光在那些條目上逐一掃過,神情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變成了驚訝,最後定格在某種複雜的凝重上。




"這個'需要我去說服的人'是誰?"




"散修聯盟的盟主。"




蘇靈溪的手頓了一下。




"散修聯盟?"




"不錯。修真界有超過一半的修士是散修。他們沒有宗門的庇護,沒有師門的傳承,在天道崩塌的大潮中受創最重。但散修也有散修的優勢——他們機動、靈活、不受宗門規矩的束縛。如果能把散修聯盟拉進來,逆脈殿就有了最廣泛的群衆基礎。"




"但散修聯盟的盟主……"




"淩霄散人。"王堯說出了那個名字。




蘇靈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淩霄散人,這個名字在修真界散修群體中如雷貫耳。他是散修中的傳奇人物,出身卑微,資質平平,三十歲才開始正式修煉,卻憑借着驚人的毅力和悟性,在六十年內修煉到了元嬰後期。他的修煉速度在那些天才眼中不值一提,但考慮到他的起點——一個連靈根都沒有被發現的農家少年——能夠在六十年內修煉到元嬰後期,已經是修真界有史以來最不可思議的奇跡之一。




他創建的散修聯盟,吸納了超過十萬名散修,是修真界最大的民間組織。那些散修們把淩霄散人視為精神偶像,視他為散修能夠改變命運的最好證明。




但淩霄散人也是一個出了名的硬骨頭。




他極度厭惡宗門勢力,認為宗門是修真界一切不公的根源。這種厭惡不是簡單的偏見,而是刻入骨髓的切膚之痛。他和五大宗門都有過沖突,和符箓門的梁子尤其深——三十年前,符箓門曾試圖吞并散修聯盟,被淩霄散人以一己之力擊退。那一戰之後,淩霄散人的名聲徹底打響,也徹底得罪了符箓門。千機子至今對他耿耿于懷,幾次試圖暗中削弱散修聯盟,但都沒有成功。




"你想讓我去說服淩霄散人?"蘇靈溪的聲音有些為難,"我和他的關系……并不好。當年在靈藥宗的時候,淩霄散人來靈藥宗求藥,被當時的宗門長老拒之門外。那件事之後,他一直對靈藥宗有成見。"




"我知道。"王堯說,"但散修聯盟和靈藥宗沒有根本性的利益沖突。三十年前淩霄散人和符箓門沖突的時候,靈藥宗是少數幾個保持中立的宗門。這件事,淩霄散人一直記着。"




"你調查過他?"




"我需要了解我要打交道的人。知己知彼,這是最基本的。"




蘇靈溪看着王堯,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絲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感慨。




"王堯,你真的只有二十幾歲?"




"二十五。"




"二十五歲……"她搖了搖頭,"我二十五歲的時候,還在為宗門裏的師兄弟關系發愁。你倒好,已經開始謀劃整個修真界的格局了。我二十五歲的時候,連靈藥宗的執事都沒當上。"




"不是謀劃。"王堯說,"是被逼的。天裂不會等我們準備好了才擴大。天道不會等我們想清楚了才崩塌。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斃。"




蘇靈溪沉默了片刻。




她再次看向卷軸上的內容,目光在那條寫着"核心層三人"的條款上停留了很久。三個人——一個她不熟悉的天機老人,一個她剛剛認識的王堯,還有一個即将被說服的淩霄散人。就這麽三個人,要撐起一個對抗天道崩塌的組織?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荒誕的笑話。




但她笑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笑話。這是事實。天道崩塌,宗門衰敗,靈脈枯竭,靈氣紊亂——這些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相信。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正在試圖做一件她從未想過的事——不是對抗某個敵人,不是争奪某塊地盤,而是修複整個天道的秩序。




她深吸一口氣。




"好。"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面對王堯,"靈藥宗加入逆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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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結束後,王堯在靈藥宗住了一晚。




那一晚,他幾乎沒有睡覺。他坐在客房中,将逆脈殿的架構又梳理了一遍,反複推敲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團結散修聯盟,說服淩霄散人——這是接下來最關鍵的一步。靈藥宗的加入給了他一個堅實的起點,但只有靈藥宗是不夠的。靈藥宗雖然底蘊深厚,但現在的實力已經大不如前。要真正形成對抗天道崩塌的力量,他必須得到散修聯盟的支持。




正想着,房門被人輕輕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青蘿。她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輕輕放在王堯面前的桌上。藥湯是淡黃色的,散發着一股清苦的香氣。




"安神湯。"她說,"你三天沒合眼了。"




"你怎麽知道我三天沒合眼?"




"我是藥王谷出來的,看人的臉色比看藥還準。"青蘿在王堯對面坐下,神情有些複雜,"你的眼下有青黑,指甲的顏色發暗,嘴唇有些乾裂。這些都是氣血兩虧的症狀。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在我眼裏很清楚。"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輕了一些。




"葉無塵……走了?"




王堯端起藥湯,輕輕吹了吹。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視線。




"走了。"




"他會回來嗎?"




"會。"




"你怎麽知道?"




王堯喝了一口藥湯。湯是苦的,但苦中帶着一絲回甘。那回甘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像是某種遙遠的記憶。




"因為我給他留了一盞燈。"他說,"只要燈亮着,他就還活着。他活着,就會回來。"




青蘿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曾經白皙細嫩,是藥王谷最出色的煉藥弟子的手。但現在,那雙手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疤和老繭——那是藥王谷覆滅之後,她颠沛流離的日子裏留下的痕跡。




"小七最近老問我,說葉大哥什麽時候回來。"她低聲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那孩子心思重,我怕說錯了話,反而讓他擔心。"




"告訴他實話。"




"什麽實話?"




"告訴他——葉無塵去很遠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在那件事做完之前,他不會回來。但只要他還在,那盞燈就還亮着。"




青蘿擡起頭,燭光映在她的眼中,明滅不定。




"王堯,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就像是在黑暗裏摸索的一群人?"




"有。"




"那你怕嗎?"




王堯放下藥碗,想了想。怕嗎?他當然怕過。而且不止一次。




"以前怕過。"他說,"師父死的時候怕過。陳墨死的時候怕過。白芷死的時候……也怕過。"




"現在呢?"




"現在不怕了。"王堯看着青蘿,目光平靜而堅定,"因為我知道,哪怕是在黑暗裏,只要有一盞燈亮着,就能找到方向。葉無塵的燈在神界,我的燈在劍崖。燈在,人就在。"




青蘿的眼眶微微泛紅。




"你這人……"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明明自己心裏也苦,還要給別人灌雞湯。"




"不是雞湯。"王堯說,"是實話。"




青蘿擡起頭,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好。"她說,"那我也給你留一盞燈。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回來,靈藥宗就有你的位置。"




王堯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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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堯啓程前往散修聯盟的總部——雲隐山。




雲隐山是修真界中部的一座無名山脈,因為終年被雲霧籠罩而得名。這裏是散修的聚集地,沒有宗門的勢力,沒有門規的束縛,任何修士都可以在這裏自由來去。山中的散修們自己管理自己,沒有宗主,沒有長老,只有一個被大家推舉出來的盟主。




散修聯盟的總部就建在雲隐山的最高峰——淩霄峰上。




淩霄峰海拔萬丈,終年積雪。山峰的中下部是散修們的聚居區,密密麻麻的木屋和石屋沿着山勢搭建,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山寨。山寨裏住着來自修真界各地的散修,有賣丹藥的,有煉器的,有擺攤算命的,有替人看風水的,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但今天,山寨裏的氣氛有些異常。




王堯禦劍飛行了整整一天,才到達淩霄峰的山腳。他從劍上躍下,擡頭望去——淩霄峰直插雲霄,山巅隐沒在雲海之中,看不到盡頭。山腳處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八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散修自強,不仰人鼻息。"**




碑前站着一個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他的面容粗犷,颌下蓄着一圈短須,雙目深邃如淵,像是藏着無盡的歲月。風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但他站得穩穩當當,像是一棵紮根在山巅的松樹。




他手中握着一把鋤頭——不是法器,是真正的鋤頭,上面還沾着泥土。他像是一個剛剛從田間歸來的老農,而不是一個統禦十萬散修的盟主。




"王堯?"




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但洪亮,像是滾雷從遠方傳來。




"是我。"




"天機老人的信我收到了。"淩霄散人放下鋤頭,直起身來,"你來找我,是為了逆脈殿的事?"




"是。"




"說說看。"




王堯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他站在那座石碑前,向淩霄散人詳細闡述了逆脈殿的理念、架構和計劃。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沒有絲毫的閃躲和猶豫。




淩霄散人聽完,沉默了。




風從山谷中吹來,卷起漫天雲霧,在兩人之間翻湧。那些雲霧像是一條無形的河流,将他們分隔在兩岸。




"你讓我加入一個以宗門為主導的組織?"淩霄散人終于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譏诮,"王堯,你知道我最恨什麽嗎?"




"宗門。"




"不錯。"淩霄散人點了點頭,"宗門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仇人。我出身農家,八歲那年被宗門的人看中,帶進了山門。我以為那是天大的福分——一個農家孩子,能被宗門看中,這是祖墳冒青煙的事。結果呢?"




他的聲音變得冷厲。




"我在那個宗門裏當了十三年的雜役。掃了十三年的地,劈了十三年的柴,挨了十三年的打。沒有人把我當人看。我的一切——我的尊嚴,我的努力,我的未來——在他們的眼裏都不值一提。他們覺得我只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只配做最低賤的活計。"




"所以我離開了。我發誓再也不踏入宗門半步。我用六十年時間創建散修聯盟,就是為了告訴天下所有的散修——我們不需要宗門。我們可以靠自己。"




他看着王堯,目光灼灼。




"現在你讓我加入一個以宗門為核心的逆脈殿?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王堯沒有退縮。




"淩盟主,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平靜,"宗門傷害過你,傷害過無數和你一樣的散修。這份仇恨,我理解。"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天道繼續崩塌下去,你還有地方可逃嗎?"




淩霄散人的眉頭微微皺起。




"天裂在擴大,靈脈在枯竭,靈氣在紊亂。"王堯繼續說道,"這些變化,對宗門有影響,對散修同樣有影響。而且——我敢說,散修受到的影響比宗門更大。"




"宗門有靈脈儲備,有護山大陣,有幾百年積累的資源。他們可以撐更久。但散修呢?散修靠什麽?靠天地靈氣。現在天地靈氣在紊亂,靈脈在枯竭,你讓散修怎麽辦?"




"我可以告訴你怎麽辦——等死。"




淩霄散人的臉色變了。




"你說得沒錯。"王堯的聲音沉重了幾分,"天道崩塌是一場浩劫。這場浩劫不會放過任何人。不管你是宗門弟子還是散修,不管你修為高低,不管你願不願意面對。天道失衡是事實,萬魂爐崩潰是事實,天裂擴大是事實。這些事實不會因為我們拒絕承認就消失。"




"所以淩盟主,你恨宗門,我理解。但我希望你恨的不只是宗門本身,而是讓宗門成為修真界不公根源的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什麽?"




"天道的失衡。"王堯說,"宗門之所以能欺壓散修,是因為宗門掌握了更多的資源。而宗門之所以能掌握更多資源,是因為天道的規則偏向于秩序化、體系化的修煉方式。散修沒有宗門庇護,就等于被天道的規則排斥在外。"




"這是天道的問題,不是宗門的問題。宗門只是利用了天道的規則。如果天道本身就是公正的,宗門和散修的差距就不會這麽大。"




淩霄散人沉默了。




風依然在吹,雲依然在湧。但那股翻湧的雲霧似乎比剛才平靜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淩霄散人緩緩開口,"逆脈殿要改變天道的規則?"




"不只是改變。是修複。"王堯說,"天機老人告訴我,天道的失衡是有'病根'的。這個病根在神界。只要找到病根,用逆脈針法重新修複天道,天道的規則就會回歸公正。到那時候,不管是宗門還是散修,都能公平地在這片天地間修煉。"




他向淩霄散人深深鞠了一躬。




"淩盟主,我不要求你現在就加入逆脈殿。我只要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證明逆脈殿不是第二個宗門的的機會。"




淩霄散人站在石碑前,一動不動。




他看着眼前這個彎腰行禮的年輕人,看了很久很久。




那年輕人站直了身子,目光坦然,不卑不亢。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閃躲,只有一片清澈的真誠。




淩霄散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沉到洪亮,最後在整個山谷中回蕩,驚起了一群栖息在崖壁上的山雀。




"好小子!"他用力拍了拍王堯的肩膀,"有膽識!"




"我不是被你說服的。我是被你這條命說服的。"




"什麽意思?"




淩霄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王堯的眼睛上。




"天機老人在信裏告訴我,你為了救藥王谷的那些人,差點把命搭進去。你為了修逆脈針法,幾次差點走火入魔。你為了對付天道的崩塌,把整個逆脈殿的成敗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頓了頓。




"一個願意為了素不相識的人拼命的人,不會是第二個宗門。"




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骨節突出。那是握了六十年鋤頭的手,是翻過無數土地的手,是一個真正的農夫的手。




"淩霄散人,願意加入逆脈殿。"




王堯看着那只手,沒有絲毫猶豫地握了上去。




"逆脈殿,歡迎淩盟主。"




---




會面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散修聯盟都沸騰了。




那些散修們議論紛紛——有人說王堯是個騙子,逆脈殿不過是個新瓶裝舊酒的把戲;有人說淩霄散人是被灌了迷魂湯,六十年英名毀于一旦;也有人說這是天大的好事,散修終于有了靠山。




但更多的人,是好奇和期待。




天道崩塌的影響,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靈脈枯竭,靈氣紊亂,以前随便找個地方就能修煉的散修,現在連找個靈氣充沛的山洞都難。以前随處可見的靈草靈藥,現在變得極為稀少,價格飛漲。那些實力微弱的散修們,被逼得無路可走,只能不斷地往更偏僻的地方遷徙。




宗門的日子難過,散修的日子更難。




如果逆脈殿真的能修複天道……




不管怎樣,散修聯盟加入逆脈殿的消息,已經像野火一樣在修真界蔓延開來。短短三天時間,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勢力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觀望,有人質疑,有人在等待。




---




但不是所有人都為此歡欣鼓舞。




天符山,符箓門。




符箓門是修真界五大宗門之一,以符箓之術聞名天下。他們的符箓能夠調動天地之力,威力驚人,據說最頂級的符箓能夠毀天滅地。符箓門的總部設在天符山,終年被金色的符文光環籠罩,遠遠看去像是一座金山。




此刻,千機子正站在觀星臺上,看着手中那枚閃爍着暗金色光芒的符箓。




符箓上顯示的,正是淩霄散人和王堯握手的那一幕。畫面清晰得纖毫畢現,甚至連兩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他低聲說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一個黑衣人。那黑衣人全身籠罩在黑紗之下,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看不出男女老少。




"淩霄散人那邊,有沒有什麽可以操作的把柄?"




黑衣人低頭回答:"淩霄散人的弟子中,有幾個是被符箓門暗中扶持起來的。只要盟主願意,可以随時制造一些事端。"




"不急。"千機子擺了擺手,"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走到觀星臺的邊緣,俯瞰着整個天符山。夕陽的餘晖灑在符箓門的殿宇上,給那些金色的符文鍍上了一層血紅色的光。




"王堯……逆脈殿……"他念着這兩個名字,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多遠。"




他擡起手,手指輕輕彈了彈衣袖。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尖飛出,射入夜空,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不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冷。像是一只老狐貍在看着落入陷阱的獵物。




"既然你要玩,那就陪你玩玩。"




他轉身走下觀星臺,衣袍翻飛,暗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那光芒漸漸消散,融入夜色之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去通知其他幾位長老,符箓門要召開修真界大會了。"




身後的黑衣人微微一怔:"修真界大會?"




"不錯。修真界五大宗門,加上各大小勢力,共商天道大事。"




"請問宗主,修真界大會的議題是?"




千機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回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議題只有一個——"




"逆脈殿的合法性。"




---




淩霄峰上,王堯站在山巅,望着天裂的方向。




風很大。暗紫色的光芒在天際線上脈動,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那呼吸沉重而緩慢,每一下都讓整個天地為之顫抖。




"葉無塵……"他低聲說,"我這邊,已經開始了。"




他轉身,看向山下那片沸騰的散修聯盟營地。炊煙袅袅,人聲鼎沸,那些散修們正在為即将到來的變革做準備。他們中的有些人可能還不太相信逆脈殿,有些人可能還在觀望,但至少他們已經願意嘗試。




這就夠了。




"燈在,人在。"




他輕聲說道。




然後他邁步走下山巅。




新的戰場,正在等待着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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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銀針葬了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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