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藥奴大逃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零八章藥奴大逃亡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藥王谷外圍的蠻荒山中,三十七個人影蜷縮在一處隐蔽的岩洞裏,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黴味和汗臭,偶爾夾雜着幾聲壓抑的咳嗽——那是常年吸入藥粉的後遺症,藥奴們管這叫"藥咳",一種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頑疾。
小七蹲在洞口,耳朵貼着冰冷的岩壁,傾聽着外面的動靜。
夜風從遠處的山林中吹來,帶着松脂和腐葉的氣味。更遠處,隐約能聽到藥王谷巡邏隊換防的腳步聲——沉重、整齊、帶着一種機械般的冷漠。那腳步聲每隔半個時辰就會從洞口經過一次,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巨獸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還有一刻鐘。"小七轉過身,壓低聲音對岩洞中的人們說道。
三十七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那些眼睛裏有恐懼,有期待,有忐忑,有決絕——但沒有一雙眼睛裏是猶豫的。
他們都是藥奴。
有的是從小被擄來的孩童,在藥王谷的藥田裏長大,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有的是犯了"罪"的散修,被藥王谷抓來充當藥奴,在鞭子和毒藥中度過了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光陰;有的甚至是被親人賣掉的孤兒——在修真界,一個沒有背景的凡人孩子,不過是幾塊靈石的交易。
他們的人生,從被貼上"藥奴"标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屬于自己了。
但今夜——
今夜他們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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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小七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獸皮地圖,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着幾條線路。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聲音沉穩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從這裏出發,沿着乾涸的河溝往北走三裏,會到達斷魂崖下的碎石坡。那裏有一片亂石灘,巡邏隊的巡邏犬聞不到我們的氣味——河水能掩蓋氣息。"
"過了碎石坡,繼續往東北方向走五裏,進入迷霧林。迷霧林裏有天然的瘴氣,藥王谷的人不敢輕易進入。但我們要小心——瘴氣有毒,我給你們每人準備了一份解毒丸,含在嘴裏,不要咽下去。"
"穿過迷霧林,就是藥王谷外圍的最後一道封鎖線——鐵壁關。那裏有十二個守衛,都是築基期的修士。我打聽過了,他們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班,子時三刻是換班的時間,會有大約一刻鐘的空隙。"
"我們必須在那一刻鐘之內——"小七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翻過鐵壁關。"
沉默。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藥奴顫聲問道:"鐵壁關有三丈高的石牆,上面還布了禁制——我們怎麽翻?"
小七從懷中取出十二枚黑色的藥丸,每一枚都散發着刺鼻的氣味。
"這是腐蝕丹。塗在禁制節點上,能腐蝕禁制半盞茶的功夫。半盞茶——足夠我們翻過去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像是在講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岩洞中所有人都知道——這些腐蝕丹,是小七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一次又一次地試錯、一次又一次地被毒倒,才最終配制出來的。
他的左手上至今還殘留着試藥時被灼傷的疤痕,那些疤痕像是一條條扭曲的蜈蚣,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沒有人問那些疤痕是怎麽來的。
他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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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問題。"馬叔沉聲開口,"那些巡邏犬——藥王谷養的那種嗅覺靈犬——它們能追蹤到十裏之外。我們三十七個人一起走,氣味太重了。"
小七點了點頭:"所以我們需要分三組。"
"第一組,老弱婦孺,十二個人。由馬叔帶隊,走碎石坡和迷霧林的路線。這一組速度最慢,但最安全,因為迷霧林的瘴氣能掩蓋大部分氣味。"
"第二組,有戰鬥力的青壯年,十五個人。跟我走鐵壁關。我們需要在換班的空隙中打開缺口,為第一組争取時間。"
"第三組——"小七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斷後組。三個人。留在最後,在巡邏隊發現異常之後,負責拖住追兵,給其他人争取逃命的時間。"
岩洞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斷後"意味着什麽。
那不是殿後,那是送死。
三十七個人逃亡,巡邏隊一旦發現,追兵至少是數十人的精銳小隊,還有嗅覺靈犬和飛行法器。三個斷後的人——能撐多久?一刻鐘?半盞茶?
"我來。"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名叫孫鐵柱。他的雙臂粗壯如鐵,上面布滿了燒傷的疤痕——那是當年在藥王谷的丹房中被炸傷的痕跡。他的妻子在三年前的一次"試藥"中死去,他的兒子被藥王谷選為"藥童",從此再沒見過了。
"我沒什麽好活的。"孫鐵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兒子可能還活着。如果我能多拖一會兒——也許你們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後,能去找找他。"
"我也來。"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一個佝偻着背的老頭,姓周,人稱周瘸子。他的左腿在多年前被打斷,再也沒有接好,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他配制毒藥的本事,在藥奴中首屈一指。
"我這條瘸腿跑不快。"周瘸子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三顆的牙,"與其拖累你們,不如多配幾副毒藥,給追兵嘗嘗。"
第三個人站出來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叫阿九。他是藥奴中最小的一個,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說話都細聲細氣的。
"阿九,你不行——"馬叔皺眉。
"我可以。"阿九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小,跑得快。而且——"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我偷了管事的迷魂散。撒在地上,追兵的靈犬吸到了,能迷糊一陣子。"
小七看着這三個人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不用"。他想說"我再想別的辦法"。他想說"我不允許任何人去送死"。
但他知道——如果不斷後,三十七個人一個都跑不掉。
"好。"小七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斷後組——孫叔、周叔、阿九。"
他轉向所有人,目光如炬。
"其他人——跟我走。記住,不管聽到什麽聲音,不管身後發生什麽——不要回頭。一直跑。跑到安全的地方為止。"
"不要回頭。"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重。
因為他知道——斷後組的人,就是用來被"不回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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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三十七個人從岩洞中魚貫而出,像是一群被從籠中放出的鳥,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散開。
第一組由馬叔帶領,十二個人沿着乾涸的河溝向北移動。他們中有三個孩子、兩個老人、四個受傷未愈的青壯年,以及三個在多年折磨中幾乎喪失了行動能力的老藥奴。他們的速度很慢,但很安靜——這些在藥王谷的鞭子下學會了隐忍的人,連走路都輕得像貓。
第二組由小七親自帶領,十五個人朝鐵壁關方向潛行。他們之中有一些是當年在藥王谷的鬥獸場中活下來的——身上帶着傷疤,眼中帶着殺意。如果不是被鎖住了修為,他們中至少有五個人能達到築基。
斷後組的三個人留在最後,隐沒在岩洞周圍的陰影中。
孫鐵柱握着一根從藥王谷偷來的鐵棍,蹲在一塊巨石後面,目光死死盯着巡邏隊來路的方向。
周瘸子在他身旁,手中捧着三個小瓷瓶——裏面是他用三年時間配制的毒藥。有一種叫"蝕骨粉",灑在地上能腐蝕修士的靈力護體;有一種叫"鎖喉霧",被吸入後會讓氣管痙攣窒息;還有一種叫"瘋魔散"——那是他的殺手锏,吸入者會陷入短暫的瘋狂,不分敵我地攻擊周圍的一切活物。
阿九趴在更高的位置,手中攥着那個裝着迷魂散的小瓷瓶。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但他沒有跑。
他只是把嘴唇咬得發白,然後将迷魂散攥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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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過去了。
第一組順利到達了碎石坡。乾涸的河溝裏堆滿了鵝卵石和枯枝,走起來沙沙作響,但聲音不大,應該傳不了太遠。
馬叔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追兵的影子。他稍微松了一口氣,轉頭對身後的人低聲說:"快,加快速度,在巡邏隊下一次經過之前通過碎石坡。"
十二個人加快了腳步。三個孩子被兩個青壯年背在背上,老人們的腳步雖然蹒跚,卻在拼命加速。
碎石坡三裏路,他們用了半柱香的時間走完。
當最後一個人踏上碎石坡盡頭的密林邊緣時,馬叔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聲音——
巡邏隊的腳步聲。
比預期提前了。
"快!"馬叔低聲喝道,"進林!"
十二個人像受驚的鹿群一樣竄入密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着巡邏犬低沉的吠叫。
"嗅嗅嗅——"
靈犬的鼻息聲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馬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靈犬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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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隊提前了!"
小七也聽到了遠處的犬吠聲。他正帶領第二組在鐵壁關外的灌木叢中潛行,距離關牆還有不到半裏。
"不管了。"小七的眼神變得淩厲,"提前行動。"
他取出腐蝕丹,分發給身邊的七個人。
"這七個人跟我,去腐蝕禁制節點。其餘人在這裏等着,禁制一開就翻牆。"
"記住——只有半盞茶的時間。"
小七帶着七個人,貓着腰朝鐵壁關的牆角摸去。鐵壁關的石牆在夜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牆頭隐隐有靈光閃爍——那是禁制的痕跡。
小七憑着記憶找到了第一個禁制節點——牆角第三塊石磚的縫隙處。他将腐蝕丹碾碎,塗抹在縫隙上。黑色的藥液滲入石磚,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蛇在吐信。
三息之後,那一片禁制的靈光暗淡了下去。
"快!"小七低喝。
七個人分頭行動,在牆根的不同位置塗抹腐蝕丹。小七自己負責了三個節點——他的動作最快,也最精準。三個月的試藥經驗讓他對禁制的構造了如指掌,知道每一個節點的位置和弱點。
半盞茶不到,十二個節點全部被腐蝕。
"翻牆!"
十五個人如同靈猿一般攀上了石牆。小七第一個翻過去,落在牆內的陰影中,迅速掃視了一圈——換班的時間還沒到,走廊上只有兩個守衛。
"解決他們。"
兩個守衛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兩雙鐵鉗般的手捂住了嘴,拖進了暗處。小七沒有殺他們——只是用麻藥将他們迷暈。
"放信號。"
一盞微弱的靈燈在牆頭閃了三下——這是給第一組和斷後組的信號:鐵壁關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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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傳到了碎石坡。
馬叔看到了遠處一閃而逝的靈光,心中稍定。但他随即面臨一個更緊迫的問題——靈犬追來了。
那是一條體型如牛的黑色靈犬,渾身散發着妖異的紅光,鼻翼翕動間,能嗅到方圓數裏內的任何氣息。它的身後,跟着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員。
"他們發現我們了!"一個年輕藥奴驚恐地低叫。
"別慌!"馬叔沉聲道,"往迷霧林跑!進了迷霧林,瘴氣能掩蓋氣味!"
十二個人拼命朝迷霧林的方向狂奔。身後的靈犬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巡邏隊加速追來。
迷霧林就在前方——不到一裏的距離。那片漆黑的密林中彌漫着灰白色的瘴氣,像是大地上鋪開了一層死亡的面紗。
但就在他們距離迷霧林入口還有百步之遙的時候——
一道靈光從身後劈來。
走在最後面的一個老藥奴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就被那道靈光劈成了兩半。鮮血濺落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被塵土吸收。
"張伯!"一個年輕藥奴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停!跑!"馬叔的眼眶紅了,但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他知道——停下來,所有人都得死。
更多的靈光從身後劈來。
巡邏隊的修士們已經展開了攻擊。對于這些築基期的修士來說,殺死幾個沒有修為的藥奴,不過是随手之舉。
又一個藥奴倒下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的背上被一道靈光洞穿,血柱噴湧而出。他倒在草地上,手指還朝着迷霧林的方向伸着。
"老陳!"馬叔回頭看了一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年輕的女藥奴,跑了十幾年的路終于跑到了自由的大門前——她的左腿被一道靈光削斷,整個人重重摔倒在迷霧林的邊緣。她的手已經觸到了瘴氣的邊緣,卻再也無法向前一步。
"跑……別管我……"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馬叔……帶我閨女走……"
她沒有閨女。
她知道馬叔知道她沒有閨女。
她只是想說——帶活着的人走。
馬叔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一把将最近的一個孩子抱起來,嘶吼道:"進林!全部進林!"
剩下的藥奴們跌跌撞撞地沖入了迷霧林。灰白色的瘴氣立刻将他們吞沒,身後巡邏犬的嚎叫聲漸漸遠去——瘴氣确實掩蓋了氣味。
馬叔最後一個進入迷霧林。他回頭看了一眼——迷霧林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五具屍體。
五個。
他們出發時三十七個人。
現在——馬叔快速數了數——第一組還有十一人。加上第二組的十五人——
斷後組。
他的心猛地一沉。
斷後組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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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關的缺口打開後,小七帶着第二組迅速通過。但他沒有立刻離開——他轉過身,面向來路的方向,等待着斷後組。
"他們怎麽還沒來?"一個藥奴焦急地問。
小七的眉頭緊鎖。按照計劃,鐵壁關打開後,斷後組應該立刻撤離,在巡邏隊追上之前趕到鐵壁關。但現在——
遠處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
還有靈犬的嚎叫。
還有——
"是孫叔的聲音!"阿九的聲音從小七身後傳來。
不——不對。
阿九應該和孫鐵柱在一起才對。
小七猛然轉身——阿九就在人群中,滿頭大汗,臉色蒼白。
"你不是在斷後組嗎?!"小七厲聲問。
"我……我……"阿九的聲音發顫,"我跑回來的……孫叔讓我跑回來的……他說……"
阿九的眼淚湧了出來。
"他說最小的那個不能死。他說讓我跑回來,告訴你們——斷後組不走了。"
小七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們在——拖時間?"
阿九哭着點頭:"孫叔和周叔讓我先跑。周叔把他的毒藥全撒在地上了。他說……他說那些東西夠追兵喝一壺的。"
"讓我回來告訴你們——不要等他們。跑。跑到安全的地方。"
"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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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鐵壁關外的荒野上——
孫鐵柱揮舞着鐵棍,擋在一條狹窄的山谷入口處。他的身上已經添了三道傷口——一道在肩膀,一道在腰間,還有一道在大腿上。血從傷口中湧出,染紅了他的衣襟,但他的腳步紋絲不動。
在他身後,周瘸子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擺着七個已經空了的瓷瓶。所有的毒藥都已經用完了——蝕骨粉、鎖喉霧、瘋魔散,全部傾瀉在了追兵的路上。
追兵暫時被擋住了。
瘋魔散的效果還在持續——三個巡邏隊員陷入了瘋狂,正在互相攻擊。靈犬被鎖喉霧嗆得趴在地上,不斷乾嘔。但更多的追兵正在趕來——至少二十個人,還有兩個領頭的築基中期修士。
"老周。"孫鐵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你還能走嗎?"
周瘸子搖了搖頭,慘然一笑:"我這瘸腿,從藥王谷到這裏,已經走了這輩子最遠的路了。"
"那就——"
"那就一起留在這兒吧。"周瘸子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個瓷瓶——一個他一直沒有拿出來的、巴掌大的黑瓷瓶。
"這是我配了五年的東西。"周瘸子摩挲着瓷瓶的表面,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我叫它——'送行'。"
"打開之後,方圓百丈之內,所有活物都會中毒。沒有解藥。"
孫鐵柱看了周瘸子一眼,然後轉頭看向追兵的方向。
"阿九跑出去了嗎?"
"小七接應到了。"
"那就好。"
孫鐵柱将鐵棍插在地上,雙手交疊拄着棍頭,像是一尊雕塑。
"我這輩子沒乾過什麽好事。"他的聲音低沉而遙遠,像是在自言自語,"在藥王谷殺過兩個人,都是管事的。不是為了逃跑,是為了出氣。現在想想,挺虧的——早知今天要用命來換,當初何必浪費?"
周瘸子啞然失笑。
"來吧。"孫鐵柱拔出鐵棍,朝着追兵的方向邁出了最後一步,"讓這幫畜生看看——藥奴的命,不是白給的。"
周瘸子擰開了黑瓷瓶的蓋子。
一股黑色的煙霧從瓶口湧出,迅速在空氣中擴散。那煙霧無聲無息,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連空氣本身都在被吞噬。
追兵中有人察覺到了不對:"有毒!後退!"
但已經來不及了。
黑色的煙霧以驚人的速度擴散,将最前面的十幾個追兵籠罩其中。他們開始劇烈咳嗽,靈力運轉變得滞澀,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孫鐵柱沖入了煙霧中。
他已經服下了周瘸子提前配制的解毒丸——但那只能抵擋百息的時間。百息之後,他也會中毒。
但百息——足夠了。
鐵棍橫掃,将一個中毒的巡邏隊員打飛。又一掃,另一個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骨碎聲清晰可聞。
孫鐵柱像是一頭受傷的黑熊,在煙霧中橫沖直撞。他的身上傷口越來越多,但他的鐵棍始終沒有停下。
周瘸子靠在石壁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切。毒煙已經彌漫到了他的周圍,即便是他,也無法在這種濃度的毒煙中存活太久。但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鐵柱。"他輕聲說道,"你說我們死後,會去哪裏?"
孫鐵柱一棍打翻了最後一個沖上來的追兵,轉過身,身上已經多了七道傷口。
"不知道。"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但只要他們跑出去了——去哪兒都行。"
周瘸子笑了。
"那就好。"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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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關這邊——
小七死死咬着牙,眼淚無聲地流淌。
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爆炸聲——那是周瘸子的"送行"被引爆了。一聲沉悶的轟鳴過後,大地微微顫動,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追兵——應該被擋住了。
至少暫時擋住了。
"走。"小七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人聲,"快走。不要回頭。"
十五個人加上馬叔帶來的十一人,加上從鐵壁關俘虜中釋放的兩個被藥王谷關押的散修——一共二十八個人,在夜色中朝着北方疾行。
身後,偶爾傳來零星的犬吠和喊叫聲,但追兵的主力已經被斷後組拖住了。
小七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着孫鐵柱的臉、周瘸子的笑、阿九的眼淚。
三個人。
三條命。
換來了二十八個藥奴的生機。
這筆賬——他會記着。
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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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
二十八個人在迷霧林深處的一條暗河邊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癱倒在河邊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馬叔坐在河邊,一言不發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頭發在一夜之間白了一半。
清點人數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十七個人出發。
到達這裏的——二十八人。
九個人,永遠留在了逃亡的路上。
五個死在碎石坡外的空地上——被巡邏隊的靈光劈殺。
三個斷後組,與追兵同歸于盡。
還有一個——
"小荷呢?"有人突然問道。
小荷是那個被削斷左腿的女藥奴。她在迷霧林邊緣倒下時,還說"別管我"。
馬叔閉上了眼睛。
"她沒進來。"他的聲音乾澀如礫石,"我回頭的時候……看到她還躺在那裏。追兵已經過去了,但她的血流了太多。"
"她最後說的是——'帶我閨女走'。"一個年輕的藥奴哽咽着說,"她沒有閨女。"
沉默。
漫長的沉默。
暗河的水聲潺潺流過,像是在為九個亡靈唱着無聲的挽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銀光,映照着每一張沉默的臉。有些人的嘴唇還在發抖,有些人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有些人的目光空洞地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他們還在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從決定逃跑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可能會有人死。但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那種錐心刺骨的痛,遠比想象中更加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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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獨自走到河邊,蹲下身,将雙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水很冷。冷得刺骨。但他需要這種冷——讓冰冷刺痛他的皮膚,讓他保持清醒,讓他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
他攤開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破舊的玉佩。
"逆脈而行,不死不休。"
王堯給他的玉佩。
他做到了。
他帶着三十七個人逃出了藥王谷的牢籠。
代價是九條命。
"九個人。"小七低聲喃喃,聲音低得只有河水能聽見,"我記住了。每一個人的名字,我都記住了。"
"張伯。老陳。荷姐。孫叔。周叔。阿九……"
他的聲音哽住了。
阿九沒有死。阿九跑回來了。但阿九說的那些話——"孫叔讓我跑的"、"斷後組不走了"——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刻在小七的心上。
阿九才十四五歲。
他本該是斷後組中最不需要去的人。但他主動站了出來。
而孫鐵柱和周瘸子——他們把阿九趕了回來。
"最小的不能死。"
孫鐵柱說的。
一個失去妻子、失去兒子的中年藥奴,用自己的命,換了一個十四五歲少年的命。
為什麽?
因為藥奴們已經失去了太多。他們不想再失去最小的那一個。
他們在用最後的尊嚴,守護着藥奴中最年輕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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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小七猛地擡頭,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但從灌木叢中走出來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襲青衣,面容清麗,正是青蘿。
青蘿氣喘籲籲,顯然是跑了很遠的路。她的目光掃過河邊疲憊不堪的藥奴們,然後落在小七身上。
"王堯讓我來的。"她簡短地說,"他說你會在這裏。"
小七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站起身。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在這一刻終于松了。
"王堯哥哥……"他的聲音沙啞,"他知道——"
"他知道你在做什麽。"青蘿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他在路上托人送來的。他說如果你成功逃出來,就把這個給你。"
小七接過信,手指顫抖着拆開。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比你以為的更強。來北荒彙合。等我。"
小七看着那行字,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流淚。淚水順着他消瘦的面頰滑落,滴在信紙上,将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藥王谷的地牢裏,是王堯把他從藥鼎旁拉開。想起在鬥獸場中,是王堯替他擋了一記致命攻擊。想起逃出藥王谷的那天夜裏,王堯把玉佩塞進他手裏,說——
"小七,活下去。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勝利。"
他活下來了。
他帶着二十八個人活下來了。
但代價——
九條命。
九個永遠留在逃亡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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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青蘿的聲音打斷了小七的思緒,"王堯在北荒等我們。藥王谷的追兵遲早會追來,這裏不能久留。"
小七擦了擦眼淚,将信折好塞入懷中。他轉過身,面對着二十八張疲憊而驚恐的臉。
這些人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傷殘者。他們在藥王谷的折磨下早已形容枯槁,此刻更是狼狽不堪。但他們的眼中——此刻有了光。
那是自由的光。
雖然微弱,雖然顫抖,但那是光。
"跟我走。"小七的聲音不再沙啞,變得沉穩而堅定,"向北。王堯在北荒等我們。到了那裏——我們就真正安全了。"
"但我要先說一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今天死去的九個人——張伯、老陳、荷姐、孫叔、周叔、還有另外四個——我不會忘記他們的名字。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也不要忘記。"
"他們用命換了我們活着的自由。這份恩情——我們用一輩子來還。"
"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藥奴。"
"我們是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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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迷霧林的樹冠,灑下斑駁的光影。
二十八個人站起身,相互攙扶着,朝着北方邁步。
他們的腳步蹒跚而緩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
因為他們知道——身後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用生命鋪路。
而在遙遠的北荒——
王堯正騎着一頭瘦馬,朝這邊趕來。
他的身後,葉無塵盤膝坐在馬背上,元嬰期的靈壓已經趨于穩定。再後面,是天機老人安排的一隊人馬——五個金丹期的散修,都是曾經被天機老人從各處解救出來的、身上鎖鏈已經松動的人。
他們不是來迎接的。
他們是來戰鬥的。
因為王堯知道——小七的逃亡只是一個開始。藥王谷不會善罷甘休,天道不會坐視不管。在萬靈祭到來之前的三個月裏,還有無數的戰鬥在等着他們。
而第一場真正的戰鬥——
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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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藥王谷深處。
黑塔之中,趙坤看着水鏡中逐漸遠去的藥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了二十八個。"他低聲自語,"夠了。"
他轉身走向黑塔深處。在那裏,一座巨大的丹爐正散發着幽幽的綠光。
丹爐中,隐隐傳出無數靈魂的哀嚎。
"新鮮的恐懼。新鮮的絕望。還有——"趙坤的目光變得陰鸷,"新鮮的希望。"
"沒有什麽比'以為逃出去了、卻最終還是被抓回來'更能催生出上等的生魂了。"
"讓他們跑吧。"
"跑得越遠——"
"摔得越重。"
黑塔中的綠光驟然一亮,将整個空間染成了一片鬼火般的幽綠。
而在更深的暗處——那雙注視着一切的非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像是滿意。
又像是在等待一個更有趣的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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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萬靈祭,還有八十六天。
距離王堯和小七在北荒彙合,還有六天。
距離藥王谷的追兵追上逃亡者——
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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