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一章:撤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十一章:撤退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藥王谷的萬峰之上。
自藥王谷大殿方向傳來的轟鳴聲漸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屏息,等待着什麽。
王堯抱着林婉,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掠過山道兩側的枯松怪石。他的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左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那是藥塵金丹炸裂前最後一掌拍出的真氣餘波所致。痛楚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但他的手始終穩如磐石——右手攬着林婉的腰,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三根銀針隐隐泛着寒光。
"前方三百丈,左轉入溪澗。"青蘿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的身形輕盈得像一只山貓,在嶙峋的亂石間騰挪跳躍,白色紗衣上濺滿了泥點和血跡,卻絲毫不減她的敏捷。
王堯沒有問為什麽。在這一刻,青蘿對藥王谷地形的熟悉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溪澗?
他幾乎在轉念的同時就明白了青蘿的用意。藥王谷的追兵必然會沿着主山道追擊,而溪澗是天然的地形屏障——兩側崖壁陡峭,水流湍急,追兵若要從上方包抄,就必須分兵繞行。三百丈的距離,足以讓他們拉開最初的差距。
"走!"
王堯沉喝一聲,身形陡然加速。他腳下踏出的是玄天步的變招——在原有步法的基礎上融入了逆脈針法的運氣法門,每一步踏出,腳底的湧泉xue都會噴薄出一縷銀色真氣,推動身體在空中折轉騰挪,速度快了将近三成。
代價是,他的經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化。
身後,小七緊跟而來。這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臉上還帶着未褪的稚氣,此刻卻緊咬着牙關,一聲不吭地跟着。他的修為只有練氣六層,在這種程度的奔逃中,每一步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根基。但他的眼神異常堅定——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寒星,裏面裝着遠超年齡的堅韌。
"小七一——"王堯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撐得住。"小七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王大哥,別管我。"
王堯喉頭一緊,沒有再說什麽。
林婉在他懷中微微動了動。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先前藥塵以金丹之力強行鎮壓時,她曾以自身靈力為王堯擋下了一記反噬——那是她僅剩的靈力。此刻的她,經脈枯竭,丹田空虛,連呼吸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但她還是掙紮着睜開眼,用極輕極弱的聲音說:"放我下來……你這樣……帶着我……跑不快的……"
"閉嘴。"王堯的聲音冷硬,但他攬着林婉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一些。
林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她太了解這個人了——他說閉嘴,意思是不要再說了。不是嫌棄,是不忍。
一行四人——加上被王堯以真氣裹挾着的白芷——沿着山勢急速下行。
溪澗到了。
青蘿率先跳入水中,冰冷的溪水瞬間沒過了她的小腿。她回身接引,幫助王堯将林婉小心地放入淺水區域。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冷光,水底的鵝卵石被沖刷得光滑圓潤,每一步都可能讓人滑倒。
"沿溪澗往下游走,三裏外有一處斷崖,崖下有一個天然溶洞。"青蘿一邊蹚水前行,一邊低聲說,"溶洞可以通往谷外的密林,那裏有我曾走過的小路。"
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王堯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許多——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她知道,一旦進入溶洞,就意味着有人要留下來斷後。
而白芷,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
王堯在溪水中停下腳步。
"白芷。"他叫她的名字。
白芷站在齊膝的溪水中,月光照亮了她清麗出塵的面容。她緩緩擡起頭,目光在王堯、青蘿、小七、林婉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王堯臉上。
那是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悲壯。只有一種深沉到近乎寂寥的篤定——仿佛她早就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白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搖曳的花瓣,"我留下來。"
溪水無聲地流淌。
王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留下的後果。"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
"知道。"白芷點了點頭。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那不是強顏歡笑,而是一種釋然。"藥塵的封印最多維持三日。三日之內,他必然破封。屆時藥王谷傾巢而出,總要有一個人……在內部牽制。"
"那也可能是死。"
"我知道。"
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裏沒有半分猶豫。
沉默在幾個人之間蔓延。溪水拍打着石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而哀傷的挽歌。
小七突然紅了眼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
青蘿別過臉去,看向遠處黑沉沉的山影。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林婉靠在一塊石頭上,虛弱得幾乎無法動彈,但她的眼中卻滑落了一滴淚。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太清楚這種選擇了。為了某個人、某件事,甘願将自己留在最危險的地方。這種心情,她太懂了。
"白芷姐姐……"小七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白芷蹲下身,伸手輕輕拂過少年的發頂。她的動作溫柔得像春風拂柳。
"小七,記住我教你的那些藥理。"她的聲音柔和而清晰,"将來若有機緣,替我照看谷中的藥圃。北坡的靈芝要三年一收,南坡的何首烏要五年方能用——這些,我都寫在了我房間暗格裏的冊子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就像是在交代日常事務,仿佛只是出一趟遠門,而不是踏入九死一生的險境。
小七拼命點頭,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王堯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情緒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那是他從不離身的儲物法器,裏面有他這些年積攢的二十七根銀針和幾瓶丹藥。
他将錦囊遞給白芷。
"二十七根針,十二瓶丹。"他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九轉還魂丹有三顆,關鍵時刻能保你一命。若事不可為……不要硬撐,想辦法脫身。"
白芷接過錦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将它重新系在王堯腰間。
"你比我更需要這些。"她說。
"白芷——"
"王堯。"她打斷他,目光直視他的眼睛。這是她極少直呼他名字,每一次都意味着她要說極其重要的話。"你身上背負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命。師父的遺志、散修聯盟數百人的期望、還有林婉……你答應過她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王堯的心裏。
"我不要你的東西。我要你活着回來。"
這句話落下,溪澗中寂靜無聲。連水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王堯定定地看着白芷。月光下,她的面容清麗絕俗,發絲被水霧打濕,貼在臉頰上。她站在那裏,白衣勝雪,像一株開在懸崖邊的白梅——明知寒冬将至,依然綻放得從容不迫。
他終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等我回來。"
白芷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個都要明媚,像是将整個春天的光都收納在了唇齒之間。
"好。我等你。"
她轉過身,向藥王谷的方向走去。溪水在她腳下分又合攏,仿佛連水都不忍阻礙她的腳步。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青蘿知道溶洞口的位置。進去後左轉,走一百步,再右轉。洞內有暗河,水聲很大,不會迷路。"
說完,她不再停留,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濃墨般的夜色之中。
王堯目送她離去,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見。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嵌入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溪水中,轉瞬被沖散得無影無蹤。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聲嘆息。
青蘿默默地在前面帶路。
小七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緊緊跟上。
林婉閉上眼睛,将所有的軟弱都吞進了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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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澗的走勢比預想中更為崎岖。
越往下游,河道越窄,兩岸的崖壁越陡。頭頂的天空被擠壓成一條狹長的縫隙,月光只能零零碎碎地灑落下來,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銀光。
青蘿的判斷是對的——追兵果然沒有第一時間追到溪澗。
但這份喘息之機并沒有維持太久。
大約兩刻鐘後,王堯的神識中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那波動來自上方,頻率尖銳而陰冷,像是某種毒蛇在暗處吐信。
玄冥子。
王堯的心猛然一沉。
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來者的身份——那種陰寒到骨子裏的真氣特征,整個藥王谷只有一個人擁有。玄冥子,藥王谷四大長老之一,修習的是藥王谷秘傳的"九幽寒煞功"。這種功法将人體經脈中的陽氣逐寸逐寸地轉化為極陰之力,修煉到極致,周身真氣溫度可降至冰點以下百丈,觸碰者非凍即死。
先前在藥王谷大殿決戰時,玄冥子曾被王堯的逆脈針法第三重創得經脈寸斷。但金丹修士的恢複力遠非築基可比——只要金丹不碎,斷裂的經脈便能在真氣的滋養下重新接續。
"快!"王堯低喝一聲,腳下再度加速,"他們追上來了!"
青蘿回頭看了一眼,面色驟變。
"玄冥子的寒煞真氣——他居然恢複得這麽快?"
話音未落,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天而降。
溪澗兩側崖壁的頂端,數道人影同時現身。為首的是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身穿灰色長袍,面容陰鸷。他的周身籠罩着一層肉眼可見的寒霧,寒霧所到之處,崖壁上的石縫中竟凝結出了細密的冰晶。
玄冥子。
他身後跟着四名藥王谷的內門弟子,修為均在築基後期,個個面露猙獰。
而在更遠處的山脊上,王堯的神識還捕捉到了另外幾股氣息——那是藥王谷的其他長老和弟子。他們正在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形成一個逐漸收緊的包圍圈。
"王堯!"玄冥子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你逃不出藥王谷!"
他的聲音在峽谷中回蕩,激起層層回聲,仿佛有無數個玄冥子同時在開口。
王堯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前方的河道——溶洞入口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青蘿說過,三裏之外的斷崖下。
"青蘿,還有多遠?"
"半裏!"
半裏。
在這個距離上,玄冥子的寒煞真氣足以覆蓋他們所有人。
王堯做出決斷。
他猛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追來的方向。右手一翻,三根銀針已經夾在指間。銀色針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像是三道閃電被凝固在了指尖。
"你們先走。"
"王大哥!"小七驚呼。
"走!"
這一個字裹挾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小七一怔,随即咬緊牙關,轉身就跑。
青蘿深深看了王堯一眼。那一眼裏有擔憂,有信任,也有一種近乎默契的理解。她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拉着小七的手,護着林婉,快速向前方奔去。
王堯獨自站在溪水中。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水面上。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孤獨而堅定,像一根紮在激流中的鐵樁。
玄冥子從崖壁上一躍而下。他的身法詭異至極——明明是數十丈高的懸崖,他卻像一片枯葉般飄落,沒有半點聲響。落地的一瞬間,方圓三丈內的溪水表面凝結出了一層薄冰。
"逆脈針法第三重又如何?"玄冥子陰恻恻地笑着,枯瘦的手指緩緩擡起,"你方才那一戰已經耗去了大半修為。如今的你,不過是強弩之末。"
王堯沒有說話。
他擡起右手,三根銀針在指間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銀色真氣從他的經脈中湧出,沿着針身蔓延,在月光下畫出三道銀色的弧光。
玄冥子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那三根銀針上附着的真氣,與他先前在大殿中感受到的那種針法氣息如出一轍。那種氣息能夠穿透他的護體真氣,直接作用于經脈。
但理智告訴他,王堯已經油盡燈枯。
"死吧。"
玄冥子右手五指張開,五道寒煞真氣如箭般射出。每一道真氣都帶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氣中劃出五道白色的軌跡。溪水的溫度驟然暴降,王堯腳下的溪水從齊膝深變成了半冰半水的泥濘狀态。
王堯側身閃避。
他的身體在空中扭轉,像一條游魚般靈活。兩道寒煞真氣擦着他的衣角飛過,将身後的崖壁凍出了兩個拳頭大的冰窟窿。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卻像長了眼睛一樣,在半空中折轉方向,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向他包抄過來。
九幽寒煞功的恐怖之處就在這裏——真氣離體後不會消散,反而會在玄冥子的操控下持續追蹤目标,直到命中或者耗盡。
王堯将林婉護在身後——不,林婉已經被青蘿帶走了。此刻他的身後,只有空蕩蕩的溪澗和奔流不息的水聲。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三根銀針同時脫手。
三根銀針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嘯聲,銀光暴漲,化作三道銀色匹練。第一根針迎上了三道寒煞真氣,針尖在接觸到寒氣的瞬間爆發出一團刺目的銀光——銀光與寒霧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炸開的氣浪将周圍的溪水掀起數丈高。
銀針勝了。它貫穿了三道寒煞真氣,餘勢不減地向玄冥子飛去。
但第二根和第三根銀針的處境就沒那麽好了。它們在與第四、第五道寒煞真氣的交鋒中被彈開,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後失去光澤,跌落入溪水之中。
王堯面色一白。
三根銀針,只剩一根還在發揮作用。而他的經脈中,真氣的存量已經不足巅峰時的兩成。
"果然不行了。"玄冥子冷笑,身形再度前沖。他的速度極快,灰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裹挾着漫天寒霧向王堯撲來。
王堯咬緊牙關。
他右手從腰間儲物錦囊中取出第四根銀針。錦囊中剩下的銀針已經不多了——白芷拿走了大部分丹藥,但銀針還在。只是,他的身體還能承受多少根銀針的消耗?
逆脈針法的每一重都在透支施術者的經脈。第三重的負荷尤其可怕——每多施一針,經脈的損傷就會成倍增加。他已經用了太多針了。再多用幾根,他的經脈可能會……
來不及想了。
玄冥子的寒煞真氣已經逼到面前三尺。那種徹骨的寒意讓王堯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的睫毛上凝結出了冰霜,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了白霧。
"逆脈針法,第四針。"
王堯低聲念道。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殺,更像是一個醫者在診脈時的喃喃自語。銀針在他指間亮起,銀色真氣如一條靈蛇般纏繞上針身。
第四根銀針刺入了他自己的xue位。
不是射向敵人——而是刺入了自己左手合谷xue。
一股磅礴的銀色真氣從合谷xue爆發出來,沿着手陽明大腸經迅速蔓延,在極短的時間內流遍了他的右臂經脈。他的右臂瞬間腫脹了一圈,皮膚下的血管根根暴起,泛着詭異的銀光。
這是逆脈針法的禁術——"逆經燃脈"。
以銀針刺激自身經脈,短時間內爆發出遠超極限的力量。代價是,被刺激的經脈會在事後徹底枯竭,再也無法恢複。
但此刻,王堯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他的右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華麗的真氣外放。有的只是一股純粹的、暴烈的、近乎自毀的力量。銀色真氣裹挾着他的拳勁,在空氣中撕開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玄冥子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寒煞真氣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冰盾——那是九幽寒煞功的極致防禦,號稱能擋住金丹修士的全力一擊。
但王堯的拳頭不是金丹修士的攻擊。
那是逆脈針法第四重——以自身經脈為代價換來的、超越了築基極限的一擊。
"咔嚓——"
冰盾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像是整個冬天在一瞬間崩塌。碎片四散飛濺,在月光下化作無數晶瑩的冰珠。
玄冥子的身形被這股力量推飛出去。他在空中翻滾了數圈,重重地砸在溪澗另一側的崖壁上。岩石碎裂的聲音沉悶而沉重,一個人形深坑出現在崖壁之上。
"咳——"
玄冥子從碎石中跌落,跌入溪水中。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溪水中,竟将水面都染成了暗紅色。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塊,肋骨斷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但他沒有死。
金丹修士的生命力恐怖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即便是這樣的一擊,也只讓他重傷,而非致命。
"好……好一個逆脈針法……"玄冥子掙紮着從溪水中站起來。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但那雙眼睛裏的殺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王堯……你今日……必死!"
他擡起手,寒煞真氣再度凝聚。但這一次,真氣的濃郁程度明顯下降了許多——剛才那一擊,他也傷了根基。
王堯同樣沒有好到哪裏去。他的右臂已經失去了知覺,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泛着灰敗的顏色。經脈枯竭的反噬讓他的臉色比林婉還要蒼白。
但他還站着。
"你追不上我的。"王堯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水聲淹沒。但他的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
他轉身,向下游掠去。
玄冥子想要追擊,但斷裂的肋骨刺穿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劇烈的疼痛。他勉強追出數丈,便被身後的岩石廢墟絆了一下——等他穩住身形時,王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溪澗的轉彎處。
"追!"玄冥子怒吼。
四名內門弟子立刻從崖壁上躍下,沿着溪澗追擊。但青蘿選擇的路線太過刁鑽——溪澗中暗礁密布,水深不一,不熟悉地形的人在這裏行進,速度至少會降低三成。
王堯正是利用這一點,以自己對路線的記憶和殘餘的修為,在溪澗中左突右閃,将追兵一次次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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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入口終于出現了。
那是一道隐蔽在斷崖下的裂縫,寬不過三尺,高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口被幾叢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青蘿指引,即便站在面前也未必能發現。
青蘿已經在洞口等候。她的身上多了幾道新的傷痕——顯然是方才在等候時與先期趕到的追兵交過手。她的左臂耷拉着,似乎是肩關節脫了臼。但她用右手捂着傷口,面色沉穩。
"林婉交給我。"青蘿接過林婉,将她背在背上。林婉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态,頭無力地垂在青蘿肩側。
小七站在洞口,回頭望向王堯來時的方向。他的嘴唇緊抿,雙拳緊握。
"王大哥還沒——"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溪澗中掠出。王堯的衣衫已經破爛不堪,右臂灰敗下垂,步伐也不似先前穩健。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依然銳利。
"進去。"他說。
小七點頭,轉身鑽入溶洞。青蘿背着林婉緊随其後。王堯最後一個進入,在進入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溪澗的遠處,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經隐約可見。
他伸手撥弄洞口藤蔓,将裂縫徹底遮掩。然後從錦囊中取出最後一根銀針,刺入洞口岩壁——銀針沒入石中,在裂縫表面布下了一層極薄的銀色真氣屏障。這道屏障持續不了太久,但只要有人觸碰,就會發出示警。
"走。"
一行人沿着溶洞深入。
溶洞內部比想象中寬闊得多。暗河在腳下奔湧,水聲轟鳴,在封閉的空間中回蕩成沉悶的雷響。洞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藓,散發出幽綠色的微光,勉強照亮了腳下的路。
青蘿說得沒錯——左轉一百步,右轉。然後沿着暗河繼續前行。
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水聲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王堯走在最後。他的右手無力地垂着,左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髒的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更加艱難。
他的腦海中反複浮現白芷轉身離去時的畫面。
那個背影。
白色的紗衣在月光下飄動,像一片将要消融的雪花。她沒有回頭。一步,兩步,三步——然後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因為她知道,如果回頭,她就走不了了。
王堯閉上眼睛,将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胸腔深處。他不能崩潰。不能軟弱。白芷留下來,是為了讓他們有機會逃出去。如果他在這裏倒下了,那白芷的犧牲就毫無意義。
"王大哥。"
小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停下了腳步,正回頭看着他。
暗綠色的苔藓光映照在小七的臉上,将他那張稚氣未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沒有再哭了。
"你受傷很重。"小七的聲音很輕,"讓我扶你。"
王堯看了他一眼。
"不用。"
"我不是在請求你。"小七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那種硬,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不服輸。"白芷姐留下來了,因為她相信你。你要是倒在這裏,她白留了。"
王堯微微一怔。
這個孩子在說什麽?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但他說得對。
王堯沉默了片刻,最終伸出了左手。
小七立刻上前,用瘦弱的肩膀撐住了王堯的半邊身體。他的肩膀很窄,還很單薄,但支撐的力量卻出乎意料地穩定。
一行人繼續前行。
暗河的水聲越來越大,洞xue越來越深。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某種礦石特有的清冷味道。偶爾有蝙蝠從頭頂掠過,發出細微的尖叫聲。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不是苔藓的幽綠,而是一種溫暖的、橙黃色的光。
"出口。"青蘿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如釋重負。
他們加快腳步。
溶洞的盡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穹頂,穹頂正中裂開了一道縫隙。月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與洞內暗河邊生長的磷光苔藓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壯美的畫面。
縫隙之外,是連綿的群山。
他們,終于出了藥王谷。
青蘿率先攀上縫隙,然後轉身将林婉從下方接了上去。小七也咬着牙爬了上去。最後輪到王堯。
他站在溶洞盡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幽深的黑暗通道。通道深處,隐約傳來了追兵的呼喝聲——他們找到了溶洞入口。
王堯攀出裂縫。
外面的空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混合着松脂、泥土和野草氣息的山風,帶着夜露的清涼和自由的味道。他貪婪地吸了一口,感覺肺腑間那股淤積的血腥氣終于被沖淡了一些。
他們此刻身處藥王谷外圍的一片密林中。遠處,藥王谷的主峰在月光下隐約可見,像一柄刺向蒼穹的巨劍。山腳下火光點點——那是追兵在谷內搜索的痕跡。
"傳送陣在哪裏?"王堯問。
"師父應該在十裏外的落雁峰。"青蘿說,"他說過,傳送陣設在落雁峰後山的廢棄礦洞中。"
十裏。
對于此刻的他們來說,十裏路比十萬裏還遙遠。
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們沿着山脊線向落雁峰方向移動。密林中的路并不好走——灌木叢生,荊棘遍地,每一步都需要劈開擋在面前的枝條。青蘿在前面開路,她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刀,刀鋒在月光下閃爍,将擋路的藤蔓一一斬斷。她的左臂依然無法動彈,但她的步伐沒有絲毫減慢。
走了大約三裏路,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堯瞬間警覺,左手僅剩的三根銀針扣在指間,身體微微下蹲,準備迎接可能的襲擊。
"是散修聯盟的人。"青蘿低聲道。
果然,前方的樹叢中鑽出幾個衣衫褴褛的身影。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滿臉絡腮胡,手持一柄厚重的鐵劍。他的身上有七八道傷口,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褐色的痂。他的身後跟着四個散修,個個帶傷,但眼神堅毅。
"王堯?"中年漢子看到他們,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我們在這裏等你們!"
他叫張鐵柱,是散修聯盟中一個不起眼的築基初期散修。平日裏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但此刻他站在那裏,鐵劍拄地,像一尊鐵塔。
"藥王谷的人從西面追來了。"張鐵柱沉聲道,"至少二十人,其中有兩個金丹期。我和幾個兄弟在路上設了幾個陷阱,但拖不了多久。"
王堯看着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與他不親不故。他們加入散修聯盟,不過是因為走投無路,想找一個容身之所。他們沒有義務為他拼命,沒有義務在這裏等他們、為他們斷後。
但他們來了。
"張大哥……"王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別說那些沒用的。"張鐵柱擺了擺手,露出一個粗犷的笑容,"你幫我們出頭、給我們丹藥、替我們争一個活路——這些事我們都記着呢。今天你只管走,後面的路,我們替你擋着。"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四個散修使了個眼色。五個人呈扇形散開,面朝追兵來的方向,鐵劍、長刀、□□一一祭出。
"走。"張鐵柱頭也不回地說,"別回頭。"
王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最終只是重重地抱了一下拳,然後轉身,帶着青蘿、小七和昏迷的林婉繼續前行。
他沒有回頭。
但身後傳來的一聲爆響和一聲慘嚎,讓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是張鐵柱的聲音。
"王堯!快走!別管我們!"
王堯咬緊牙關,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身後,戰鬥的聲音漸漸遠去。鐵劍劈開空氣的尖嘯聲、真氣碰撞的轟鳴聲、還有散修們的怒吼和慘呼——這些聲音被夜風裹挾着,斷斷續續地傳來,越來越弱,最終歸于沉寂。
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加刺耳。
小七的眼淚無聲地流淌下來。他不敢出聲,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跑。
王堯的臉在月光下如同鐵鑄。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步伐比方才更快了——快得不像一個傷重之人。那是用意志在驅動身體,用憤怒和悲痛在燃燒最後的力量。
他知道張鐵柱他們大概率是活不成了。
二十個追兵,兩個金丹期。五個帶傷的築基散修,拿什麽去擋?
但他們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他王堯。
是為了散修聯盟這四個字。是為了那些在藥王谷的壓迫下茍延殘喘、卻從未放棄過尊嚴的散修們。是為了一個信念——即便弱小如蝼蟻,也有權站起來,對這世道說不。
王堯将這一切刻進了骨頭裏。
每一個名字。每一張臉。每一聲怒吼。
他活着一天,就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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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五裏路,落雁峰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那座山峰孤峰獨立,從周圍的群山之中拔地而起,像一柄直指蒼穹的長槍。峰頂雲霧缭繞,月光在雲層間穿梭,将整座山峰照得忽明忽暗。
師父應該就在峰頂的廢棄礦洞中。
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追兵的動靜。
青蘿停下腳步,面色凝重地側耳傾聽。片刻後,她低聲道:"至少三波追兵。第一波已經咬上來了,距離我們不到一裏。"
王堯回頭望向身後的山脊。果然,夜色中隐約可見數點火光在密林中移動,如同一條蜿蜒的火蛇,正沿着他們的蹤跡追來。
"我去擋一下。"青蘿将林婉從背上放下來,小心地靠在路旁的樹乾上。
"你的左肩——"
"夠用了。"青蘿打斷他,右手短刀橫在胸前,目光堅定。她回頭看了王堯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她轉身,向着追兵來路的方向掠去。
"青蘿!"小七喊了一聲。
青蘿沒有回頭。她的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風飄來的話:"帶林婉先走!我在落雁峰與你們彙合!"
王堯咬了咬牙,彎腰将林婉重新背起。林婉的身體輕得令人心疼——她原本就不胖,此刻更是瘦削得像一片枯葉。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随時都會斷掉的絲線。
"走。"
王堯和小七繼續向落雁峰方向奔去。
身後,傳來青蘿與追兵交手的動靜——短刀與法劍碰撞的叮當聲,真氣爆裂的轟鳴聲。那聲音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漸漸沉寂。
王堯不知道青蘿是勝是敗。他只知道,她為他們争取到了一刻鐘的時間。
一刻鐘。
足夠他們跑到落雁峰的山腳了。
身後,藥王谷的火光漸漸遠去。
白芷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了那片火光的深處。
夜色蒼茫,萬籁俱寂。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山間小路上回響,像一首悲壯而堅定的歌。
遠處,落雁峰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現。
那裏,有一個老人在等他們。
有一個老人,已經為他們做好了一切準備。
而那個準備,将要用他最後的生命來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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