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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後一通電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章最後一通電話




手機屏幕亮了。




那光在黑暗中刺目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直直紮進王堯的眼睛裏。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間地下室裏待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四天。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頭頂那盞燈泡晝夜不熄,發出昏黃而恒定的光,像某種惡毒的太陽,永遠不落。




"嗡——嗡——"




手機在震動。屏幕上跳動着兩個字:媽媽。




王堯的呼吸驟然停了。




他的手被反綁在一根鐵管後面,手腕處的皮膚早已磨爛,乾涸的血把袖口和肉粘在了一起,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像是用鈍刀割肉。但他還是動了。他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劇烈地掙紮起來,鐵管發出刺耳的嗡鳴,綁縛他手腕的紮帶勒進了骨頭裏。




夠不到。




手機就扔在他腳邊不到半米的地方,但那半米就是他整個世界的距離。他伸長了手指,指尖顫抖着向前探去,指甲在地面的水泥上刮出白色的痕跡——還是夠不到。




"嗡——嗡——"





第二次震動。屏幕上的"媽媽"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錐子,一下一下地捅進他的太陽xue。




他看見媽媽了。




不是幻覺,是記憶。他看見媽媽站在廚房門口,圍着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手裏端着一碗荷包蛋面。面的熱氣袅袅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說:"堯堯,趁熱吃。"




他已經半年沒有回過家了。




醫科大學的課程太緊,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每一門都要命。他總想着等這學期結束,等實習結束,等論文寫完,等——等他覺得自己足夠好了,再回去看她。




可現在他連她最後一通電話都接不到。




"嗡——"




第三次震動。屏幕的光開始變暗了。




王堯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不掙紮了。他停止了所有無意義的動作,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管上,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手機的光從眼皮外面滲透進來,像一滴血慢慢洇開。




然後光滅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那種令人發瘋的、密不透風的昏暗。




王堯沒有睜眼。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穩定而緩慢,像某種古老的鐘擺。在這間地下室裏,這是他唯一能确認自己還活着的聲音。




七天前。




雲城火車站南廣場,下午三點十七分。




王堯拖着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九月的陽光砸在他臉上,又燙又白。他眯起眼睛,在人群的洪流裏找了半天,才看見那塊舉得高高的紙板——




"仁心醫療集團迎新接站"




紙板後面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金絲眼鏡,面相和善,看起來三十出頭。他沖王堯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王堯同學?雲嶺醫科大學的?"




"是我。"王堯松了口氣。




他是被選來參加"邊疆醫療援助實習計劃"的。這個計劃他申請了整整兩個月,需要導師推薦、院系審批、還要通過面試。當通知下來的時候,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着——不僅因為能攢夠實習學分,更因為補貼足夠他給媽媽換一臺新的洗衣機。家裏那臺用了十二年了,脫水的時候抖得像要散架。




男人叫小趙,自稱是仁心醫療的項目協調員。他接過王堯的行李箱,動作自然又熟練,領着他們往停車場走。




"他們"——不只是王堯一個。




停車場邊已經站了六個人,都是年輕人。最大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壯漢,皮膚黝黑,手指粗短,一看就是乾力氣活的——後來王堯知道他是劉大柱,河洛來的農民工,在雲城打了三年工,聽說"出國搞基建,月入兩萬"就報了名。最小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紮着馬尾辮,背一個粉色雙肩包,怯生生地站在最邊上,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她叫小魚,王堯後來才知道她是黔地山區出來的,初中沒讀完就跟着同村的人南下打工,被人輾轉賣了三次,這是第四次。




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叫張凱的大二學生,學計算機的,戴着厚厚的近視眼鏡,滿臉都是"我要改變世界"的天真;一個叫孫麗麗的中年女人,四十多歲,頭發染成了枯黃色,手裏攥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面包和礦泉水,看起來像是去投奔外地親戚的;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瘦高個子,全程沒說過一句話,王堯後來才知道他叫啞巴——不是真啞,是被人割了舌頭。




六個人,六種來路,一個共同點:都窮,都急,都相信天上會掉餡餅。




"來來來,大家都上車。"小趙拉開一輛中巴車的門,笑容滿面,"路上大概五個小時,到邊境那邊有專人接應。大家先休息一下,到了我叫你們。"




中巴車裏冷氣開得很足。王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山地。公路在群山之間盤旋而上,像一條灰色的蛇。他拿出手機翻了翻微信,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上車了,晚上到。別等我吃飯。"




媽媽秒回了一個語音。他沒點開,存着,想等到了再聽。




這是他最後一次給媽媽發消息。




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天開始暗下來。不是那種正常的日落,而是山裏特有的、忽然壓下來的黑。雲層很低,像一塊髒抹布蓋在山頂上。




王堯注意到路變了。




不是高速公路,也不是國道,而是一種勉強能通車的土路。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熱帶叢林,芭蕉葉大得像傘,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偶爾有一只壁虎從樹乾上竄過。空氣變得又濕又熱,車窗上全是霧氣。




"小趙哥,"他喊前排的男人,"這條路——"




"哦,走近路。"小趙頭也沒回,"高速那邊在修路,堵得要死。你放心,這條路我經常走的。"




王堯沒有再問。但他心裏有一根極細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學醫的人都有這個毛病,對一切"不合理"的細節有本能的警覺。人體的每一個異常體征都是一個信號,一個症狀背後可能藏着整個系統的崩潰。




可他沒有想到那根弦意味着什麽。直到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車又開了兩個小時。天完全黑了。




然後車停了。




不是到了目的地那種停,而是發動機熄火了,像一頭終于累死的牲口。司機——一個從頭到尾沒說過話的光頭男人——打開了中間的門,側過身,用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到了?"劉大柱第一個站起來,拎着蛇皮袋子就往門口走。




沒有人回答他。




光頭男人側身的角度很微妙——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身體擋住了大半個門框,而他的手,那只青筋暴起的粗大的手,正背在身後。




王堯後來回想這一幕,恨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有看清楚。




劉大柱下了車。然後是張凱,然後是孫麗麗。小魚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王堯一眼。那一眼像一根針,紮進了王堯的記憶深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眼神裏有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恐懼,像一只從小被關在籠子裏的兔子,對一切未知的事物都條件反射般地害怕。




王堯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的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對了。




那不是目的地。




那是一片空地。




如果這也配叫"空地"的話——三面是山,一面是叢林,中間是一塊被推平的紅土地,大概兩個籃球場大小。地上到處是輪胎印和積水,空氣裏有一種腐爛的甜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泥土下面發酵。




空地上停着兩輛皮卡和一輛越野車。車燈全部關着,但王堯能看見車後面有人影——不是接應的人,是那種站姿很特別的人。當過兵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種重心下沉、随時準備發力的站姿,絕不是普通工作人員。




"小趙哥——"張凱推了推眼鏡,聲音發虛。




小趙已經不在車上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副駕駛那一側下的車,此刻正站在五米開外,和白大褂一起消失的,還有他臉上那種職業化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審視的目光——像屠夫在估量一頭豬的重量。




"都站好。"




說話的人從越野車後面走出來。




王堯第一眼看到的是手。那雙手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手指修長,每一根都戴着一枚銀色的戒指——不,不是戒指,是指套。銀色的金屬指套,從指尖一直套到第二關節,在黑暗裏泛着冷光。




第二眼看到的是臉。




那是一張不可能被忘記的臉。不是因為醜陋,恰恰相反,是因為太乾淨了。一張完全對稱的臉,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如果放在大學校園裏,絕對是一個能讓人多看兩眼的美男子。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兩口枯井,你看不到底,看不到任何反光,看不到任何屬于"人"的東西。




"鬼手。"小趙——不,此刻應該叫他的真名——彎腰低頭,像一條讨好主人的狗,"這批貨沒問題,六個,都驗過了。"




鬼手沒有理會他。他走到六個人面前,像逛菜市場一樣,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劉大柱最先反應過來。他是在工地乾過的人,力氣大,脾氣暴。他把手裏的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摔,粗聲粗氣地問:"你他媽到底是誰?這不是什麽狗屁基建吧?"




鬼手看了他一眼。




就那麽一眼。




然後劉大柱就倒了。




沒有人看清鬼手是怎麽動的。他們只看到一道黑影閃過去,然後劉大柱的膝蓋彎了,像兩根被折斷的筷子。他轟然跪地,嘴巴張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喉結被兩根手指精準地按住了,壓迫的位置恰好是頸動脈窦,瞬間的低壓讓他的血壓驟降,大腦供血不足。




三秒鐘。




三秒後鬼手松開了手,劉大柱像一只被抽掉骨頭的布偶,軟綿綿地癱在地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眼球上翻,渾身抽搐。




王堯後來在記憶裏反複回放這一幕,每一次都覺得後背發涼。不是因為暴力——醫學生見過太多暴力了,解剖臺上被鋸開的顱骨,急診室裏被刀砍開的頭顱——而是因為精準。那種精準是醫學層面的精準,是一個對人體結構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兩根手指,一個位置,三秒鐘,讓一個一百八十斤的壯漢喪失戰鬥力。




這不是打手。這是——




"醫生。"王堯聽見自己說出了這個詞。




鬼手轉頭看他。




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像是井底深處有什麽東西翻了一個身。他看了王堯大概兩秒鐘,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興趣。




"有意思。"他對小趙說,"這個留下。"




然後他轉身走了,像一匹馬逛完了集市,挑走了自己要的那塊肉。




黑暗重新合攏。




六個人——不,現在是五個人了,因為劉大柱還在地上抽搐——被推進了一個地洞。說是地洞,其實是一個用混凝土澆築的地下室,大約二十平米,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頭頂一盞裸燈泡,一百瓦,白光刺眼。




鐵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咬合的聲音清脆而決絕,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棺材板。




王堯靠着牆壁坐下來。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好吧,是害怕,但不只是害怕。他是一名醫學生,他太清楚人體在恐懼狀态下的生理反應了:腎上腺素飙升,心率加快,肌肉不自主地顫栗,瞳孔放大,感官變得敏銳——他能聞到地下室裏每一絲氣味:尿液、汗液、血液、黴菌、水泥粉塵,以及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氣味,像無數人的恐懼在這間屋子裏發酵了成百上千次,已經滲入了混凝土的毛孔裏。




他不是第一個被關在這裏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地下室裏不止他們。




牆角還蜷着四個人——不,準确地說是三個人加一個看起來已經不太像人的東西。




最先引起王堯注意的是那個"東西"。它——他?——蜷縮在最裏面的角落,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條被曬乾的蝦。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或者說曾經是衣服的東西,現在只是一堆破布條挂在身上。他的頭發很長,打結成一團,遮住了大半張臉。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手——他的手指關節全部反向彎折着,像是被人故意掰斷後又随意接上的,每一根手指都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別看他。"旁邊一個聲音說。




王堯轉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靠在牆上。這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那種在極端環境下被逼出來的、近乎病态的亮。他自稱阿飛,是三個月前被送進來的。




"那是老七,"阿飛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裏的"東西","來了快一年了。剛開始也是正常人,後來——"他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沒有說下去。




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自稱老吳,以前是開出租車的,被"高薪招聘"騙來的;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女孩,叫小月,說是從南方一個工廠被轉賣過來的。她的眼神已經渙散了,整個人處于一種半清醒半昏迷的狀态,偶爾會喃喃自語,但聽不清在說什麽。




加上他們新來的五個——劉大柱已經被拖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裏——地下室裏一共擠了九個人。




九個人,二十平米。每個人分到的空間比一口棺材大不了多少。




接下來的三天——王堯後來确認是三天,因為他數過鐵門打開送飯的次數——他經歷了人生中最徹底的恐懼。




恐懼不是一下子到來的。它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像溫水煮青蛙。




第一天是震驚。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綁架,是犯罪,他要報警,他要逃跑。他檢查了地下室的每一寸牆壁、天花板和地面,敲遍了每一塊混凝土。鐵門是實心的,牆壁至少三十厘米厚,唯一的通風口是一個巴掌大的鐵栅欄,焊得死死的。他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用鞋底蹭鐵門的鉸鏈、試圖用金屬皮帶扣撬開通風口的螺絲、甚至試着用肩膀撞門。




毫無用處。




第二天是絕望。當撞門的肩膀已經青紫,當嗓子因為喊叫而嘶啞到發不出聲音,當送飯的人——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沉默男人——每次都只是從門底下的小洞推進來兩碗稀粥和幾塊鹹菜,對裏面的一切視若無睹——王堯終于明白了:沒有人會來救他。




他的手機在第一個晚上就被收走了。他的身份證、錢包、學生證,全部被拿走。他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痕跡是那條沒被回複的微信——"媽,上車了,晚上到。"




媽媽會不會報警?當然會。但報給誰?報給雲城的警方?說是兒子來參加什麽醫療計劃然後就消失了?那個計劃是真的——他後來才知道,"仁心醫療集團"确實存在,只不過"迎新接站"的小趙是冒充的。真正的接站人在另一個出口等了一下午,沒等到人,以為他改簽了車次。




這是一個完美的騙局。每一環都經過精心設計,每一個漏洞都提前堵死了。他就像一只被精密儀器捕獲的飛蟲,從踏上火車站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蛛網。




第三天,恐懼變成了更複雜的東西。




因為他開始聽到隔壁的聲音。




地下室不止一間。




隔壁傳來的聲音有很多種。有時候是慘叫——那種人的嗓子被撕裂到極限時發出的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更像是什麽金屬在彎折。有時候是沉默——漫長的、令人發瘋的沉默,長到他開始懷疑隔壁的人是不是都已經死了。




還有的時候,是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貓一樣,在地下室外面的走廊裏來回走動。那腳步聲有一種特殊的節奏——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像一個精密的計時器,永遠不變。王堯後來知道那是鬼手。鬼手每天淩晨三點會巡視一遍所有的牢房,檢查每一個"貨"的狀态。他不需要看監控,不需要問手下,他用腳步就能判斷一個人是醒着還是睡着了——因為醒着的人聽到他的腳步聲會屏住呼吸,而睡着了的人的呼吸頻率不變。




這個人能靠呼吸聲判斷活人死人。




這個認知讓王堯覺得脊背發涼。他不是害怕鬼手會殺他——如果要殺,當初就可以殺。他害怕的是另一種東西:鬼手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種"興趣"的眼神。




一個殺手看獵物不會用"興趣"的眼神。只有獵人看到一匹值得馴服的野馬,才會用那種眼神。




果然,第四天,王堯被單獨帶走了。




走廊很長。




王堯被兩個戴面具的人架着胳膊往前走。他的眼睛被蒙住了,但他能感覺到走廊在向下延伸——空氣越來越潮濕,溫度越來越低,地面從水泥變成了某種更粗糙的材質,像是直接在岩石上鑿出來的。




他們走了大約五分鐘。然後蒙眼布被解開了。




他看到了那個手機。




一部老式的諾基亞手機,屏幕亮着,上面顯示着兩個字:媽媽。




手機放在一張金屬桌上,桌上還有一把椅子。地下室——不,這不是地下室,這是一間審訊室,四面牆壁上挂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王堯來不及細看,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部手機吸了過去。




"接。"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轉過頭,看到了鬼手。




鬼手坐在他視線之外的陰影裏,只有一雙手露出來——那雙手此刻正慢條斯理地調整着每一根手指上的銀色指套,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王堯沒有動。




"我讓你接電話。"鬼手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不接。"




"你确定?"鬼手擡起手,做了一個手勢。一個人走上前來,手裏舉着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直播畫面——




一個老舊的居民樓。陽臺上晾着衣服,有一件是碎花圍裙。




王堯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那是他家。




"你媽媽今年五十三歲,"鬼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一條蛇在他的耳朵裏爬行,"退休職工,獨居。有高血壓和糖尿病,每天吃三種藥。她住在三樓,左腿膝蓋有退行性關節炎,下樓的時候要扶着扶手。"




王堯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們的人就在她樓下。只要我一聲令下——"




"別碰她。"




"那就接電話。"鬼手說,"像你媽媽希望的那樣,好好地、乖乖地接電話。告訴她你很好,告訴她你在努力工作,告訴她——不要讓她報警。"




王堯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不再被綁着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解開的。他拿起手機,看着屏幕上"媽媽"兩個字,看着那兩個因為反複撥打而幾乎刻進他視網膜的字。




電話還在響。




他接了。




"堯堯?!"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沙啞的、帶着哭腔的,像是已經打了一百個電話沒人接,"堯堯,你怎麽了?你到哪兒了?媽打了一整天電話——"




王堯的嘴唇動了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堯堯?你在嗎?你說話啊——"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那不是他的聲音,那是一個陌生人用他的嗓子說出的話:




"媽,我沒事。我在上班,信號不好。"




"你吓死媽了!你昨天就沒接電話,媽以為你出事了——"




"媽,"他打斷了她,"我沒事。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像一個局外人一樣聽着自己說話,聽着自己的語氣、語調、節奏——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殘忍。




"你——你聲音怎麽不對?你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就是有點累。媽,我跟你說——"




他聽到了隔壁的聲音。不是審訊室隔壁,是電話那頭的隔壁——是媽媽的隔壁。有人在敲她家的門。他聽到媽媽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等一下,有人敲門",然後聽到她走過去的腳步聲——拖着步子,因為關節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誰啊?"媽媽的聲音遠了,變得模糊。




王堯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




他聽到了鬼手在身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王堯聽來,那聲音比雷鳴還響。




"別接。"鬼手說,"她不會接到的。"




然後他聽到媽媽的聲音從電話裏重新傳來:"堯堯,是物業的,說樓下有人投訴漏水——"




"媽,"王堯打斷了她。他閉着眼睛,眼淚終于從眼角滑了下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更絕望的東西。他忽然明白了鬼手要什麽。鬼手不是要威脅他,是要馴服他。是要讓他親手斬斷自己最後的牽挂——因為只有無牽無挂的人,才能成為最完美的工具。




"媽,我沒事。"他說。




"你——"




"媽,你聽我說。"他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話,你記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最近——可能一段時間都聯系不上你。你——不要報警。不要跟任何人說我的事。你把手機裏的聊天記錄都删了,把微信也退了。你就當——"




他的聲音哽住了。




"堯堯?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媽媽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那是一種母親特有的、超越了所有理性分析的直覺——她從兒子的聲音裏聽出了什麽東西。"你是不是出事了?你是不是——"




"媽。"王堯睜開眼睛。




他看着面前的金屬桌面,看着桌面上反射出的那盞刺眼的白熾燈的光。燈光在他的瞳孔裏收縮成一個極小的點——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手機翻過來,找到了SIM卡槽。




"堯堯?你在乾什麽?堯堯?!"




他用指甲撬開了卡槽,取出了那張小小的SIM卡。




"媽,"他對着話筒說,聲音已經平靜得不像人類,"我愛你。"




然後把SIM卡放進嘴裏,吞了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歇斯底裏的尖叫——"堯堯!堯堯!!"——但他已經聽不清了。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挂斷了。




那是他能接的最後一通電話。




鬼手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




那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滿意——一個訓馬師看到野馬終于咬住了嚼子時的那種滿意。




"好。"他站起來,從陰影裏完全走了出來。王堯這才看清他的全貌:身高大約一米八五,身材修長但并不粗壯,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些銀色的指套。他走路的姿态極有特點——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重心始終保持在兩腳之間,像貓,又像是蛇。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麽嗎?"鬼手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




"我知道。"王堯說。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




"你切斷了你和外界唯一的聯系。"鬼手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吞掉了你的身份證、你的名字、你的過去。從現在起,你不再是'王堯',不再是'醫科大學的學生',不再是'某某的兒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王堯的胸口——那個位置,正好是膻中xue。




"你現在什麽都沒有。"鬼手說,"只有我。"




王堯沒有回答。他低着頭,呼吸平穩,心率穩定。他正在用醫學生的方式控制自己的身體——深呼吸,四秒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迷走神經興奮,心率降低,腎上腺素回落。




他在心裏說:媽媽,對不起。




但他同時也知道——他沒有別的選項。




如果他接了那個電話,按照鬼手的劇本走——告訴媽媽自己沒事,讓媽媽不要報警——那會怎樣?他會成為一個聽話的棋子,一個被情感綁線操控的傀儡。鬼手會一直用他媽媽來威脅他,每一次他不服從,就會有一張媽媽的照片、一段媽媽的錄音、一個媽媽的視頻發過來。




他受不了那個。




與其讓媽媽成為自己的軟肋,不如親手把這個軟肋切掉。




這不是勇敢,這是殘忍——對自己的殘忍。




"你叫什麽?"鬼手問。




王堯擡起頭,看着他。




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裏映出了他自己的臉——蒼白的、消瘦的、眼窩深陷的臉。一張還殘留着學生氣的臉。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不是"王堯"。




是一個編號。




後來王堯無數次回想那個瞬間——吞下SIM卡的那個瞬間——他會想,那時候的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不是恐懼。恐懼在三天前就已經燃燒殆盡了。不是絕望。絕望是一種奢侈品,只有對未來還有期待的人才配擁有絕望。而他,從把卡吞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殺死了對未來的一切期待。




是冷靜。




一種冰冷的、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冷靜。




他是醫學生。他太清楚人體是怎麽回事了。人體是一臺精密的機器,所有的恐懼、絕望、憤怒、思念——都不過是化學反應。腎上腺素讓你恐懼,多巴胺讓你快樂,皮質醇讓你焦慮。而這些化學反應,都是可以控制的。




呼吸控制迷走神經,迷走神經控制心率,心率控制大腦的血供,血供控制意識狀态。




他不需要克服恐懼。他只需要把恐懼從系統中剝離出去,就像外科手術中切除一塊壞死的組織。




疼嗎?當然疼。




但他忍得住。




他在地下室裏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戰鬥,不是如何逃跑,而是如何忍受。忍受饑餓——每兩天一碗稀粥,他能活着;忍受疼痛——鐵管上磨爛的手腕,他能不叫出聲;忍受黑暗——不,燈永遠亮着,他需要忍受的是那種永遠不滅的光。




後來他知道那叫"白刑"。一種通過持續光照剝奪人晝夜感知能力的折磨方式,七十二小時以上就會導致幻覺,一周以上就會出現嚴重的認知障礙。




他沒有出現幻覺。因為他用另一種方式在對抗——他在心裏畫圖。




他在心裏畫人體解剖圖。




從顱骨開始。二十二塊骨頭,八塊顱骨,十四塊面骨。額骨、頂骨、颞骨、枕骨、蝶骨、篩骨——他在心裏一塊一塊地畫,畫出每一條骨縫,每一個孔洞。然後是頸部。舌骨,七塊頸椎,每一塊都畫出來,棘突、橫突、椎孔。然後是胸腔。胸骨、十二對肋骨、十二塊胸椎。




他畫了骨骼畫肌肉。六百多塊肌肉,從胸鎖乳突肌到趾短伸肌,一層一層地覆蓋在骨骼上面。他畫了血管。心髒、主動脈、肺動脈、上下腔靜脈,從大到小,從粗到細,畫出了整個循環系統。他畫了神經。十二對腦神經,三十一對脊神經,從腦乾出發,像一棵倒挂的樹一樣分支、再分支、再分支。




每畫完一個系統,他就感覺自己離"王堯"更遠了一步,離"工具"更近了一步。




但他也在離"武器"更近一步。




這個區別,要到很久以後他才能明白。




地下室第十七天。




王堯被帶出了地下室。




不是審訊室,是一條更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無數間牢房,和他住的那間一樣,鐵門、裸燈、混凝土牆壁。但每間牢房裏的人都不一樣——有的在做俯卧撐,有的呆坐着,有的在角落裏發抖,有的——




他看到了劉大柱。




劉大柱靠牆坐着,眼睛睜着,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不是失明,是比失明更可怕的東西——是空洞。一個人的眼睛可以被奪走視力,但仍然能表達恐懼、痛苦、憤怒。而劉大柱的眼睛裏沒有這些東西,什麽都沒有,像兩個被打碎的雞蛋殼。




"廢了。"旁邊押送他的人說了一句。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報廢的工具。




王堯把目光移開了。




他被帶到了一個更大的房間。房間裏有一個擂臺——不,不是擂臺,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方框,大概六米見方,地面鋪着某種軟質材料。方框外面站着十幾個人,都穿着統一的灰色訓練服。




"你的新住處。"押送他的人說。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名字。一個他将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反複聽到、恨到骨頭裏、又感激到骨髓裏的名字——




"鐵面。"




一個戴着金屬面具的人從方框後面走了出來。




面具是銀色的,打磨得極其光滑,像一面鏡子。王堯能在面具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瘦弱的、衣衫褴褛的年輕人,和面具後面那個巨大的身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鐵面至少有一米九五。他的身體不是健身房裏練出來的那種好看,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具威脅性的龐大。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斧頭劈出來的——粗粝、堅硬、毫無多餘的脂肪。他的雙手比王堯的頭還大,指關節上全是老繭,像一排排小型的岩石。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面具。




那副銀色面具上沒有表情——這當然是廢話,面具不可能有表情——但它有一種奇特的氣質,像是把某種極其強烈的情感凝固在了金屬裏。王堯盯着那副面具看了三秒鐘,忽然明白了那種氣質是什麽——




是克制。




那副面具不是為了遮擋面目。是為了遮住面具後面那張臉的所有表情。




一個需要把表情藏起來的人——要麽是表情太可怕,要麽是情感太強烈, Either way,都意味着面具下面的那個人極其危險。




"新來的。"鐵面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這種溫和從這樣一個巨大的身軀裏發出來,比粗暴更讓人毛骨悚然。"醫學生?"




"是。"




"會打架嗎?"




"不會。"




鐵面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至少王堯覺得他在笑,因為面具下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起伏。




"沒關系。"鐵面說,"不會就學。學不會——"




他伸出一只手,攥成了拳頭。那個拳頭在王堯眼前緩緩展開,掌心裏有一個疤痕——像是被什麽東西燒灼過的,圓形的,焦黑的,已經愈合但永遠不可能消失。




"——就像這個。"




王堯盯着那個疤痕看了一秒鐘。




然後他走進了鐵絲網方框。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個訓練營的最深處——在鐵面都很少踏足的區域——有一間特殊的牢房。那間牢房沒有燈,永遠黑暗。牢房的地板下面有一個洞,洞裏灌滿了水。




水裏泡着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泡了七年。




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從哪裏來。鐵面只知道他是"鬼手的舊賬",一個被鬼手親手廢掉、又親手關進這裏的人。




那個人姓陳。




但此刻的王堯還不知道這些。他站在鐵絲網的方框裏,面前是一個巨大的金屬面具,身後是十幾雙冷漠的眼睛。他的手腕上還纏着地下室裏磨出的傷口,嘴裏還殘留着SIM卡的金屬味道。




他什麽都沒有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無所畏懼。




這是他後來學會的關于針的第一課:




**空,才能容。**




一根針之所以能刺入xue位,不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它中空。




但那是後話了。




此刻的王堯只是一個被扔進籠子裏的年輕人,面前是一個比他還高半個頭的鐵面巨人,而籠子的外面,是十幾雙等着看他被打成廢物的眼睛。




鐵面舉起了一只手。




"開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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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銀針葬了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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