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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同期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七章:同期生




訓練營的地下三層,沒有窗。




準确地說,整棟建築都沒有窗。森羅殿的規矩——從第一天起,你就得習慣沒有光。光是什麽?光是在外面那個世界裏,你用來确認自己還活着的東西。但在這裏,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不确定。




王堯躺在硬邦邦的鐵架床上,盯着頭頂那盞永遠亮着的日光燈管。燈管有些老化了,每隔三秒就會閃一下,像是某種病态的心電圖。他已經被這閃爍折磨了三年,但從未真正習慣。




"堯哥,你又沒睡?"




對面床鋪傳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帶着東北口音特有的渾厚和粗粝。說話的人翻了個身,鐵架床發出一聲刺耳的咯吱。




"睡不着。"王堯說。




"睡不着就對了,"那人又翻了個身,"明天又是操練日,鐵面那個老東西不知道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說話的人叫陳墨,三十歲,黑龍江人。被拐來之前,他是東北某武警中隊的退伍兵,在部隊待了五年,拿過三次優秀士兵。退伍之後在老家開了個小飯館,生意不好不壞,勉強糊口。後來不知怎麽的,被森羅殿的人盯上了。




陳墨從不細說自己被拐的經過。王堯只知道一件事——陳墨被送進訓練營的第一天,就被人按在地上抽了五十鞭子。他一聲沒吭,硬生生扛完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當衆打他。





"堯哥,"陳墨的聲音又傳來,比剛才更低了些,"我跟你說個事。"




"嗯。"




"瘦猴今天找我了。"




王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瘦猴是訓練營裏的情報販子,也是整個地下三層消息最靈通的人。他的真名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瘦猴——瘦得像只猴子,精得像只鬼,膽子比老鼠還小,但腦子比計算機還快。




"他說什麽了?"王堯問。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下一批'貨'快到了。"




王堯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




"貨"——這個詞在森羅殿裏有特殊的含義。




它指的是新人。被拐來的、被買來的、被綁來的,各種各樣的人,在這裏都被統稱為"貨"。"貨"分等級。一等貨是那些有軍事背景或者特殊技能的,會被重點培養成殺手或執行人。二等貨是身體條件不錯但沒什麽特殊背景的,用來做打手、保镖、或者更髒的活。三等貨——




三等貨是女人和孩子。




他們的用途,王堯每次想到都覺得胃裏翻湧。




"還有別的嗎?"王堯的聲音很平靜,但只有陳墨能聽出那種平靜底下的暗湧。




"沒了。"陳墨說,"但瘦猴那小子今天臉色不對,我估計不只是'貨'的事。"




"你怎麽看?"




"鐵面最近盯你盯得緊,"陳墨斟酌着措辭,"我總覺得他在等你犯錯。"




王堯沒有說話。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是某種被壓抑的吶喊凝固成了實體。他每天盯着這道裂縫入睡,三年來裂縫似乎在緩慢地生長,像一棵樹的年輪。




地下三層的"宿舍"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混凝土空間,被粗糙地分割成幾十個格子。每個格子不到三平米,用半人高的水泥牆隔開,沒有任何門。隐私在這裏是個笑話。一百二十個格子,住着最多一百二十個人——有時候更少,因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消失"。




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種。訓練中被"意外"打死,任務中"不幸犧牲",或者更常見的——考核不通過,被拖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沒人問消失的人去了哪裏。問了也沒人回答。




王堯閉上眼睛。燈光透過薄薄的眼皮,變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




天亮了。




準确地說,是日光燈的亮度自動調高了一檔。在地下三層,"天亮"和"天黑"的唯一區別就是燈光的亮度。亮度高就是白天,亮度低就是夜晚。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四季更替,只有永恒的混凝土、燈光和汗水。




六點整,鐵哨聲準時響起。




尖銳、刺耳、不帶任何感情,像一把生鏽的刀直接插進你的耳膜。




"起來!全部起來!三十秒,不到操場的一律按逃訓處理!"




逃訓的後果,所有人都清楚。




王堯從床上一躍而起,雙腳落地的同時已經在套衣服。三年的訓練營生活把一切都變成了條件反射——穿衣、系鞋帶、沖向出口,這些動作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




他沖出格子的時候,陳墨已經在走廊裏了。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默契地并肩跑向操場。




操場在地下二層的另一個區域,是一個五十米見方的水泥空地。頭頂是裸露的管道和電纜,空氣裏彌漫着鐵鏽和汗水的混合氣味。一百多號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站好隊列。




王堯站在隊列中段的位置。這個位置是他精心選擇的——不前不後,不左不右,不會引起教官過多的注意,但又能觀察到周圍大部分人的動向。




他旁邊是陳墨,身後是兩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前面是瘦猴。




瘦猴回了一下頭,朝王堯使了個眼色。王堯面無表情地無視了他。




然後是阿彪。




阿彪站在隊列的另一端,龐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肉山。他身高一米九五,體重超過一百二十公斤,但跟一般的胖子不同,阿彪的每一寸肥肉下面都裹着鋼鐵般的肌肉。據說他以前是某個地下拳場的打手,一拳能打斷人的肋骨。




但阿彪有個致命的弱點——他怕血。




不是怕別人的血,是怕自己的。每次訓練受傷出血,這個能一拳把人打飛的巨漢就會渾身發抖,臉色煞白。訓練營的人拿這件事取笑他,阿彪從不反駁,只是悶着頭承受。




有一次,一個教官當着所有人的面叫阿彪"膽小鬼"。阿彪低着頭,一聲不吭。




那天晚上,王堯看到阿彪躲在角落裏,用那雙巨大的手捂着自己的臉,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過去,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一份口糧放在了阿彪旁邊。




從那以後,阿彪就成了王堯最沉默的盟友。




隊列最後面,靠牆的位置,是蘇小曼。




蘇小曼是唯一一個能讓王堯心口發緊的人。




她今年十六歲——或者說,進來的時候是十四歲,在這裏待了兩年。兩年前她還是個孩子,瘦小、蒼白、眼神空洞,像一朵被連根拔起又扔在烈日下的花。她是被拐來的"三等貨",本來應該被送去某個紅燈區,但因為某些原因——王堯至今沒搞清楚具體原因——她被留在了訓練營。




在訓練營裏,女人是稀缺資源,也是最危險的資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高級別的"客戶"來"挑選"。被選中的人會被帶走,洗乾淨,打扮好,然後送到某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王堯第一次注意到蘇小曼,是在她進來的第三天。




那天下着雨——準确地說是訓練營外面下着雨,地下三層能聽到隐隐的雷聲。蘇小曼縮在角落裏的格子中,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幼貓。她的嘴唇發紫,渾身發抖,但一聲沒哭。




王堯走過去,把自己的毯子扔給了她。




"別死在我隔壁,"他冷冷地說,"屍體運出去很麻煩。"




蘇小曼擡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裏沒有感激,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死寂般的平靜。




"我不會死。"她說。




那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兩年過去了。這兩年裏,王堯用了各種方法保護蘇小曼不被"挑選"走。他故意讓自己在考核中排名靠前,因為只有排名前十的學員才有"優先選擇權"——可以指定某個人作為自己的"附屬品"。每次蘇小曼的名字出現在候選名單上,王堯就會站出來,以"附屬品"的名義把她領走。




在森羅殿的規則裏,"附屬品"是不可被轉賣或轉讓的。這條規則,是王堯唯一的護身符。




但護身符總有失靈的一天。王堯心裏清楚。




早操的內容永遠是那幾樣:負重跑、格鬥訓練、射擊練習、體能極限測試。每一樣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把人變成機器。




今天的項目是格鬥。




教官是一個代號"鐵鉗"的中年男人,據說以前是某特種部隊的格鬥教官。他的訓練方式很簡單也很粗暴:兩兩對打,打到他滿意為止。




"今天練地面技!"鐵鉗吼道,"兩人一組,地面纏鬥三十分鐘!起不來的人今晚沒飯吃!"




王堯和陳墨分到了一組。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三年的默契讓他們知道該怎麽做——打得好看,但不能真傷到對方。




他們開始纏鬥。陳墨的力量很大,但王堯更靈活。兩個人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絞殺、掙脫、再絞殺,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漂亮!"鐵鉗在旁邊吼,"再來點狠的!你們是在跳舞嗎?"




王堯感覺到鐵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目光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試圖剖開他的皮膚,窺探裏面的東西。




鐵面一直在看他。




從第一次刺殺任務回來之後,鐵面對王堯的态度就變了。說不清是什麽變化——沒有更嚴厲,也沒有更溫和,只是那種注視變得更加專注,更加深入,像是在觀察一件即将完工的藝術品。




王堯不喜歡這種感覺。




"小心左邊!"陳墨突然低吼一聲。




王堯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猛地向右側翻滾,堪堪躲過了陳墨的裸絞。如果慢了零點五秒,他的頸動脈就會被壓迫,三秒之內失去意識。




"不錯,"陳墨松開手,喘着氣說,"反應夠快。"




"你下手也太重了。"王堯說。




陳墨咧嘴一笑:"鐵鉗那老東西盯着呢,不下重手他能把咱倆都收拾了。"




三十分鐘的地面纏鬥結束後,王堯渾身是汗,胳膊上多了幾道淤青。陳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王堯在最後一個回合用了一個三角絞,差點把他的胳膊絞斷。




"下次輕點,"陳墨揉着胳膊,"老子還要留着這條命吃餃子。"




"餃子有什麽好吃的。"王堯說。




"你不懂,"陳墨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只有在回憶故鄉時才會出現的光,"東北的餃子,豬肉白菜餡兒,皮薄餡大,蘸上蒜泥醋……操,說得我都饞了。"




他又說了下去,像是收不住了:"我媳婦包的餃子最好吃。她擀皮的時候總喜歡哼歌,一首《松花江上》,唱了八百遍了還不嫌膩。餃子下鍋的時候她會站在旁邊盯着,說看着餃子才不會破皮。我說你這是迷信,她翻我白眼——你懂什麽,這叫'看着點',看着看着它就不敢破。"




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某種東西堵住了喉嚨。




"她叫秀蘭。我進來的時候,她才二十六。不知道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




王堯沒有說話。他已經很久沒有"饞"過什麽東西了。在這個地方,欲望是最危險的東西——它會讓你分心,而分心會讓你死。




但陳墨說的"饞"不一樣。那種"饞"不是對食物的渴望,而是對一個回不去的地方的思念。王堯雖然沒有故鄉可以回,但他突然理解了陳墨嘴裏那盤豬肉白菜餡餃子的分量——那不是一盤餃子,那是一整段被偷走的人生。




午飯時間是地下三層僅有的"社交時間"。




食堂在地下二層的另一個角落。一百多號人排着隊,領取當天的口糧。口糧的內容永遠不變:一碗稀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偶爾會有一小塊肉。肉的出現頻率大概是每周一次,出現的時候整個食堂都會安靜幾秒,然後所有人都會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盯着那塊肉。




王堯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陳墨坐在他對面,瘦猴端着餐盤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王堯旁邊。




"堯哥,"瘦猴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




"說。"




"下一批'貨'裏有個人,不簡單。"瘦猴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像是在确認有沒有人在偷聽,"我聽說……是上面點名要的人。"




"上面?"王堯微微皺眉。




在森羅殿的層級結構裏,"上面"是一個模糊而恐怖的概念。訓練營的教官是執行層,訓練營負責人是管理層,而"上面"——沒人知道"上面"是誰。有人說是一個組織,有人說是一個人,也有人說是一群鬼。




"具體呢?"王堯問。




"不知道。"瘦猴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這批'貨'到了之後,訓練營要搞一次大考核。鐵面親自監考。"




"什麽樣的考核?"




瘦猴猶豫了一下,看了王堯一眼,又看了陳墨一眼。




"淘汰制,"他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兩兩對決。輸的人——"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王堯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八九不離十。"瘦猴說完這句話,迅速端起餐盤走了。他走路的姿勢永遠是這樣——彎着腰,縮着脖子,像一只随時準備鑽進洞裏的老鼠。




王堯看着瘦猴的背影,沒有說話。




淘汰制考核。兩兩對決。輸的人死。




這意味着——他和陳墨有可能會被分到一組。




他必須殺死陳墨,或者陳墨必須殺死他。




王堯低下頭,看着碗裏的稀粥。粥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消瘦、蒼白、眼神冷漠,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堯哥……"陳墨的聲音有些沙啞。




"先吃飯。"王堯說。




他夾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冷的,硬得像石頭。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咀嚼某種比食物更重要的東西。




下午的訓練是射擊。




射擊場在地下三層的西側。二十個靶位,二十把改裝過的□□。槍是真的,子彈也是真的——森羅殿從不在這上面省錢,因為他們需要确保每一個從這裏走出去的人都能一槍斃命。




今天的射擊訓練有一個特殊的規則:命中靶心得一分,脫靶扣兩分。總分最低的五個人,今晚加練到淩晨。




"加練"的內容沒人願意體驗。上一次加練的人,第二天有三個沒能站起來。




王堯的槍法在訓練營裏排前五。這不是天賦,而是三年的肌肉記憶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瞎眼老頭陳玄機教給他的不僅僅是針法。




"針者,至微至細,可斷生死。"這是陳玄機第一次教他針法時說的話。




"槍也一樣。"王堯在心裏默默補充。




扣動扳機的瞬間,世界會變得很安靜。呼吸停止,心跳放慢,所有的雜念都被壓縮成一個點——那個點就是靶心。




五發子彈,五個彈孔,全部命中靶心。




"漂亮。"旁邊的一個教官低聲說了一句。




王堯沒有表情地放下槍。




他轉頭的時候,看到蘇小曼站在射擊場的角落裏。她不是射擊學員——女人不參加射擊訓練——但每次下午射擊訓練的時候,她都會找個角落待着,安安靜靜地看着。




沒有人趕她走。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來。




王堯的目光和她對視了一瞬。蘇小曼的眼睛依然平靜如水,但王堯注意到她的左手緊緊攥着什麽東西。




訓練結束後,王堯故意繞遠路回宿舍,經過蘇小曼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怎麽了?"




蘇小曼沒有看他,只是目視前方,嘴唇微微翕動。




"他們來過了。"




三個字,輕得像一縷煙。




王堯的腳步停了一瞬。




"誰?"




"客戶。"蘇小曼的聲音沒有顫抖,"上周來了兩批。第一批選了三個,第二批——"




她頓了一下。




"第二批的名單上有我。"




王堯感到一股冰冷的東西從脊椎底部蔓延到頭頂。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深、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身體裏有一根弦,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撥動了。




"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蘇小曼終于轉過頭看他,"你還有多久?"




王堯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附屬品"的保護不是永久的——每次"挑選"之後,他都需要重新申請。而這個申請的有效期越來越短。第一次是半年,第二次是三個月,上一次——只有一個月。




"我會處理的。"王堯說。




蘇小曼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處理不了的。"她說,"你不是一個人能對抗的。"




"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可以不管我。"蘇小曼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是平靜的水面下突然刺出的一根針,"你管了兩年了,夠了。你——"




"閉嘴。"王堯打斷了她。




他看着蘇小曼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但裏面不再是兩年前的那種死寂。兩年前的蘇小曼像一潭死水,而現在的她——像冰面下的河流,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我說了,我會處理的。"王堯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縫裏鑿出來的。




蘇小曼咬了咬下唇,沒有再說話。




晚上,宿舍。




王堯躺在床上的時候,陳墨的聲音又傳來了。




"堯哥。"




"嗯。"




"如果考核真的來了……"陳墨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沉重,"如果我跟你分到一組……"




沉默。




"你不會讓我死的,對吧?"陳墨說。




王堯睜開眼睛,盯着那盞閃爍的燈管。




"不會。"他說。




"那如果必須死一個呢?"




王堯沒有回答。




陳墨也沒有再說話。




安靜持續了很久。整個地下三層都沉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默,只有一百多個人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然後,在所有人都快要睡着的時候,阿彪的聲音從遠處的角落傳來。那聲音低沉、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王堯。"




"嗯。"




"如果是我呢?"




王堯怔了一下。




"什麽?"




"如果跟你分到一組的是我……"阿彪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會……"




"不會。"王堯說,"你們都不會死。"




"你拿什麽保證?"




王堯閉上眼睛。




"拿命。"




這兩個字落下之後,整個地下三層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寂靜。燈管繼續閃爍,混凝土牆壁繼續沉默,一百多個人繼續假裝睡着。




但王堯知道,在這個地下三層的每一個角落裏,都有人在睜着眼睛,跟他一樣,盯着那片虛假的光。




第三天夜裏,事情發生了。




王堯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但比正常的打鬥聲更沉悶,更厚重,像是砸在了一個體型特別大的人身上。




他坐起身,看到格子的牆壁上方閃過幾個人影。走廊裏有腳步聲,急促而雜亂。




"出事了。"陳墨已經坐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王堯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格子。走廊裏已經有七八個人了,都面朝同一個方向。




阿彪的格子前圍了一群人。




王堯快步走過去,擠進人群。




阿彪蜷縮在地上,滿臉是血。他的鼻子被打歪了,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的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淌。但讓王堯真正心驚的不是傷——而是阿彪身上踩着的兩只腳。




踩他的人穿着教官的黑色作戰靴。




"我說了,"教官的聲音冰冷如鐵,"明天考核,你如果敢輸,不用別人動手,我先廢了你。"




他松開了腳,轉身走了。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出聲。




王堯蹲下來,查看阿彪的傷勢。鼻骨斷了,但沒有刺穿皮膚,還好。左眼眶可能有裂縫,需要冰敷。其他的傷都是皮外傷。




"沒事……"阿彪含糊不清地說,"沒事……"




"怎麽回事?"王堯問。




阿彪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他們……在排考核的對陣……把我跟'毒蛇'分到了一組。"




毒蛇。




王堯的瞳孔微微收縮。




毒蛇是訓練營裏最危險的學員之一。真名不詳,據說是從東南亞某個雇傭兵組織出來的。他的戰鬥風格極其陰毒——不追求一擊斃命,而是喜歡慢慢折磨對手,像毒蛇一樣纏繞、擠壓、注射毒液,讓獵物在漫長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阿彪雖然塊頭大,但他怕血。一旦在戰鬥中受傷出血,他的戰鬥力會直線下降。




而毒蛇最擅長的,就是見血。




"這不公平。"陳墨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擠了過來,臉色鐵青,"阿彪跟他打,勝算不到兩成。這不是考核,是處刑。"




"森羅殿不需要公平。"王堯說。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散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同一種表情——慶幸。慶幸被分到一組的不是自己。




這就是森羅殿教會他們的第一課:別人的不幸,是自己的幸運。




王堯彎下腰,把阿彪扶了起來。




"走,回去處理傷口。"




阿彪龐大而笨拙的身體靠在王堯肩上,像一只受了傷的巨大犬類。他的血蹭了王堯一身,溫熱的,帶着鐵鏽味。




走到一半的時候,阿彪突然停下腳步。




"王堯。"




"嗯。"




"如果明天真的是我跟毒蛇……"




"沒有如果。"王堯說。




"但我——"




"我說沒有如果。"王堯加重了語氣。




阿彪看着他,那只沒有腫的右眼裏有一種奇怪的光。那種光不是感激,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信任。




"好。"阿彪說。




王堯把阿彪安頓好之後,沒有回自己的格子。




他穿過走廊,在黑暗的拐角處找到了瘦猴。




瘦猴正縮在自己的格子裏,面前擺着一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碎布,正在擦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小刀。看到王堯出現,他差點把刀掉在地上。




"堯……堯哥,什麽事?"




"考核的對陣表,你看到了?"




瘦猴吞了口口水,點了點頭。




"阿彪跟毒蛇。"王堯說。




"對。"




"誰排的?"




瘦猴猶豫了一下:"鐵面。"




王堯沉默了幾秒。




"能改嗎?"




"改不了。"瘦猴搖頭,"鐵面親自排的,沒人能改。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自願替代。"瘦猴說完這句話,立刻意識到了王堯在想什麽,連忙擺手,"堯哥,你可別犯傻。毒蛇那個人,沾上就沒命。你——"




"我不需要你替。"王堯打斷他,"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查清楚鐵面為什麽把阿彪跟毒蛇分到一起。"王堯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這不正常。森羅殿的考核雖然殘酷,但對陣分配至少會考慮雙方實力均衡。阿彪對毒蛇,這不是考核,是單方面的屠殺。"




瘦猴咽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




"鐵面在針對阿彪。或者——"王堯頓了一下,"在針對我。"




"針對你?"




"阿彪跟我走得近。"王堯說,"在森羅殿裏,跟誰走得近都是一種罪。"




瘦猴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擦那把小刀,但手明顯在發抖。




"你幫我查,"王堯說,"我不會讓你白乾。"




"我不要什麽,"瘦猴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有一天,考核的名單上出現了我的名字……"瘦猴擡起頭,那張瘦削的臉上有一種可憐巴巴的真誠,"幫我跑。我跑不快,但我能藏。只要你幫我藏住,我什麽消息都給你。"




王堯看着瘦猴。這個膽小如鼠的小個子,在森羅殿裏活了三年,靠的不是武力,不是後臺,而是他腦子裏的消息和那雙永遠在觀察的眼睛。




"好。"王堯說。




瘦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塊千斤巨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那雙手瘦得骨節分明,像兩把乾枯的樹枝。




"給我三天。"他說,"不,兩天。兩天之後我告訴你鐵面在想什麽。"




"別被人發現了。"王堯提醒他。




"放心。"瘦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在這個地方活三年,靠的就是兩樣東西——一雙眼睛,一張不會說話的嘴。"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裏。王堯看着他的背影逐漸被陰影吞沒,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瘦猴膽小,但他不蠢。在這個吃人的地方,能活三年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兩天後,瘦猴帶來了消息。




但消息的內容,比王堯預想的更加沉重。




"鐵面不是在針對阿彪,"瘦猴躲在走廊的陰影裏,聲音像是從地縫裏滲出來的,"他是在測試你。"




"測試我?"




"堯哥,你知道鐵面為什麽一直在看你嗎?"瘦猴的眼睛裏有一種不祥的光,"他在選人。"




"選什麽人?"




"接班人。"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王堯心裏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森羅殿的訓練營每三年選一次'種子',"瘦猴繼續說,"種子是重點培養對象,未來的核心執行人。選中的種子會得到更多的資源、更好的訓練,還有——更多的權力。"




"種子跟阿彪有什麽關系?"




"種子只能有一個。"瘦猴說,"鐵面看好你,但他在測試你的'弱點'。在森羅殿裏,種子不能有弱點。阿彪、陳墨、那個小丫頭——他們都是你的弱點。"




王堯的呼吸停了一拍。




"鐵面的意思是——"




"如果你為了保護他們而放棄考核,或者在考核中放水分心,那你就不配做種子。"瘦猴的聲音更低了,"而如果你……親手解決掉他們……"




"那我就證明了自己夠冷血,夠資格。"王堯替瘦猴說完了這句話。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遠處傳來鐵哨的聲音。又一批學員被從某個地方押送過來,走廊裏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呻吟。




"堯哥,"瘦猴最後說,"你……小心。"




他轉身鑽進了黑暗的縫隙裏,像只老鼠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很多畫面:陳墨在淩晨跟他聊天時嘴角的笑紋,阿彪把那塊口糧放在他旁邊時顫抖的大手,蘇小曼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時說的"我不會死",瘦猴縮在角落裏擦刀時可憐巴巴的眼神。




這些人,是他的同伴,他的戰友,他在這個地獄裏僅有的溫度。




而鐵面要他親手把這些溫度一一熄滅。




王堯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會用針。




斷生針,逆脈針,一針可斷人生機。




但這雙手,能不能在必要的時刻,刺向自己人的心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這個地方,猶豫就意味着死亡。而死亡,是他欠瞎眼老頭陳玄機的。




老頭子把針法傳給了他,不是為了讓他死在這裏。




王堯擡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他轉身,朝宿舍走去。




身後,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




走廊的盡頭,鐵面教官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一直在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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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銀針葬了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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