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內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五章:內鬼
暗河深處的風帶着腐臭與潮濕的氣息,像無數條冰冷的蛇從王堯身邊掠過。
他的腳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踏在濕滑的岩石上都發出沉悶的回響,如同擂鼓般敲擊在空曠的甬道中。銀針在袖中微微震顫,與他體內奔湧的真氣産生共鳴,發出細若蚊蚋的嗡鳴聲。
林婉還活着。
這個消息如同一團烈火在他胸腔中燃燒,驅使他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回趕去。但他的腦海中,林婉方才揭露的那些話語卻如同一盆冰水,反複澆滅着他心頭的溫度——
"暗河的實驗體逃逸,是藥王谷設的陷阱。"
"他們引你來這裏,是為了你身上的逆脈針法傳承。"
"羅剎已經和藥王谷勾結了,你們的隊伍裏有人被滲透了。"
王堯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沿着指縫滴落在腳下的石頭上,瞬間被黑暗吞沒。
陳墨。
毒蜂。
還有那些與他并肩作戰的隊員們——他們之中,有一個是內鬼。
王堯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趙鐵柱,粗犷豪爽的刀客,跟了他三年;孫小六,沉默寡言的斥候,最擅長追蹤與反追蹤;李青雲,藥王谷棄徒,因為偷學禁術被逐出門牆,投奔了羅剎……
不,不對。李青雲是被藥王谷逐出的棄徒,他與藥王谷之間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再為他們效力。那麽,內鬼到底是誰?
他猛然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道寒芒。
不管是誰——他必須在內鬼動手之前趕回去。
陳墨還在暗河入口處守着,毒蜂受了傷,剩下的隊員修為最高的也不過凝脈初期。如果內鬼真的動手,他們根本抵擋不住。
"快走。"王堯對身後的林婉說了一句,腳下速度又快了幾分。
林婉的臉色蒼白如紙,被囚禁多日的折磨讓她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她咬着牙緊跟在王堯身後,一聲不吭。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歷經生死後的堅韌——那是被囚在石臺上無數個日夜裏,靠着對王堯的信念一點點磨出來的。
暗河的甬道蜿蜒曲折,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打在兩人身上,冰冷刺骨。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發着幽綠色熒光的苔藓,将整條甬道映照得如同一條通往幽冥的冥河。
遠處隐約傳來人聲。
王堯的腳步猛然一頓。
那聲音很微弱,但在空曠的暗河中卻異常清晰——是争吵聲,夾雜着金屬碰撞的脆響。
他的心猛然一沉。
"陳墨!"
王堯暴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沖出甬道,拐過最後一道彎——
眼前的場景讓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暗河入口處的臨時營地一片狼藉。帳篷被掀翻在地,火堆被踩滅,灰燼四散。幾個隊員倒在地上,不知生死。而在營地的中央,一個身影正單膝跪在陳墨身側,手中握着一柄淬了幽藍毒液的短刀,刀刃已經貼上了陳墨的脖頸——
那距離,不足半寸。
陳墨的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從左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他半邊臉。但他的眼神依然桀骜不馴,嘴角甚至挂着一絲冷笑。
"孫小六,"陳墨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仿佛架在脖子上的不是淬毒的刀刃,而是一根稻草,"你他媽的手,抖什麽?"
被叫做孫小六的人身形一僵。他是個瘦小的年輕人,面容普通,普通到丢進人堆裏根本找不出來——這是優秀斥候的标志。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扭曲的表情,像是決心與猶豫在激烈交戰。
"陳哥,別怪我,"孫小六的聲音發顫,"藥王谷答應放我師妹……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麽?"陳墨冷笑,"只是要殺我?你他媽跟了我三年,我哪點對不起你了?"
孫小六的眼眶泛紅,握刀的手确實在發抖。但刀刃依然貼着陳墨的脖子——只要他輕輕一送,劇毒就會侵入血液,大羅金仙也難救。
"陳哥,對不起……"
孫小六牙關一緊,手臂肌肉猛然繃緊——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一根漆黑的蜂刺從黑暗中射出,精準無比地沒入了孫小六右手腕關節的縫隙中——那是甲胄與護腕之間唯一的薄弱點。
孫小六的手腕瞬間失去了力量,短刀"哐當"一聲落地。
緊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蜂刺接踵而至,分別沒入了他的膝彎和肩井xue。孫小六渾身一軟,癱倒在地,面色瞬間變得青紫——那是毒蜂特有的麻痹毒素,能在三息之內讓一個凝脈期的修士全身癱瘓。
陳墨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線。
王堯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到營地中央,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
地上倒着的幾個隊員——趙鐵柱右臂有一道刀傷,但呼吸平穩,只是被重擊昏了過去;另外兩個隊員身上都有淤青和擦傷,同樣昏迷不醒。
毒蜂從營地上方的岩壁陰影中無聲無息地飄落,落在陳墨身側。他的面容隐藏在黑色面紗之下,只露出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睛。右手五指微張,掌心還夾着幾根蜂刺,随時準備補擊。
"來遲了。"毒蜂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歉意。
"不遲。"陳墨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齒,"毒蜂兄這一手'三蜂穿骨',當真是絕了。我差點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裏了。"
毒蜂沒有接話,目光轉向王堯。
王堯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柄淬了毒的短刀,湊近鼻端嗅了嗅,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斷腸散混合蛇涎毒,好烈的毒。這一刀若是送進去,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陳墨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線,不在意地笑了笑:"兄弟,我早說了我這命硬。"
"命硬?"王堯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差點被人割了喉嚨,還叫命硬?"
"嘿,這不是沒割成嘛。"陳墨依然嬉皮笑臉,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後怕。
王堯沒有再理會陳墨的插科打诨,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孫小六身上。
孫小六的面色已經從青紫變成了灰白,毒素正在快速侵蝕他的經脈。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中閃爍着恐懼與絕望。
王堯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徹骨的冰冷。
"毒蜂,解毒。先別讓他死,"王堯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面對一個叛徒,"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他。"
毒蜂微微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墨綠色的藥丸,捏開孫小六的嘴塞了進去。片刻之後,孫小六的面色漸漸恢複了一些血色,身體的麻痹感也減輕了不少,但依然無法動彈。
"說。"王堯只吐出一個字。
孫小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顫抖着,卻遲遲不肯開口。
王堯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月光般的寒意從他身上無聲地彌漫開來,讓周圍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分。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息。
"王……王哥,"孫小六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皮,"我說……我什麽都說……但求你……放了我師妹……"
"先說清楚再說條件。"王堯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孫小六閉了閉眼,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緩緩開口:"羅剎……羅剎三個月前找到我,說我師妹被藥王谷的人抓了,關在蒼梧山的禁牢裏。他說……只要我配合他的計劃,他就幫我把師妹救出來。"
"什麽計劃?"
孫小六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既恐懼又絕望的表情,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計劃是……等王哥你進入暗河深處之後……炸毀暗河入口。"
這句話如同一顆驚雷,在營地中炸響。
陳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毒蜂的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如刀。就連倒在地上的其他隊員,也有幾個被驚醒,面露駭然之色。
"你說什麽?"陳墨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
"炸毀入口,"孫小六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低,"羅剎說……暗河深處的礦脈裏有上古遺藏,價值連城。但這些遺藏只能屬于他,不能讓任何人分一杯羹。所以他設了這個局——先散布實驗體逃逸的假消息,引你們深入暗河……然後在我進入暗河深處後,從外面炸毀入口,将所有人……"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炸毀入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暗河将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墓。沒有出口,沒有退路,所有人都将被活活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深處。那些所謂的礦脈遺藏,将成為所有人的棺椁。
營地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暗河深處傳來的風聲,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他打算怎麽炸?"王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之下壓抑着怎樣的驚濤駭浪。
"暗河入口上方的岩壁裏,被提前埋設了三十枚爆裂符,"孫小六艱難地說道,"符陣由陣盤控制,陣盤在……在羅剎的副手'鬼面'手上。鬼面現在就潛伏在暗河中段的第一處哨點,等王哥你過了魂燈區域之後……他就會啓動符陣。"
"現在什麽時候了?"王堯猛然轉頭看向毒蜂。
毒蜂擡起手腕,看了看上面一塊精巧的計時靈器,沉聲道:"距離他計算的時間……大概還有一炷香。"
一炷香。
最多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之後,暗河入口就會被徹底炸毀,數百丈厚的岩石會将他們永遠埋葬在地下。
"鬼面在第一處哨點,"王堯的腦子飛速運轉,"哨點距離入口有多遠?"
"大約三裏,"毒蜂答道,"以鬼面的速度,從哨點到陣盤的控制點需要半炷香。"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在半炷香之內趕到哨點制服鬼面,就能阻止他啓動符陣。"
"理論上是這樣,"毒蜂頓了頓,"但第一處哨點地形複雜,鬼面又是羅剎身邊最擅長隐匿的人,想要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接近他……很難。"
王堯的眸光閃爍,腦海中飛速構建着暗河的地形圖。他之前穿越暗河時對地形做了詳細的記憶——第一處哨點位于一條狹窄的峽谷中,兩側是高聳的石壁,只有一條兩丈寬的通道可以通過。
這種地形,對于擅長正面搏殺的修士來說是個噩夢,但對于擅長暗殺的殺手來說,卻是天然的獵場。
"毒蜂,"王堯的聲音沉穩而果斷,"你帶着陳墨和其他人,從這條路撤向暗河深處。走魂燈區域——那些魂燈雖然詭異,但暫時沒有危險。"
"你呢?"毒蜂問。
"我去第一處哨點,"王堯的目光投向暗河深處那條漆黑的通道,"解決鬼面,拆除符陣。"
"你一個人?"毒蜂的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擔憂,"鬼面的修為不在我之下,而且他擅長隐匿和暗殺,在哨點那種地形裏,你……"
"我沒有選擇,"王堯打斷了他,聲音平靜,"一炷香的時間,就算你全盛狀态趕過去也不夠。但我可以——"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五根銀針在真氣的催動下從掌心飛出,懸浮在身前,散發出瑩瑩寒光。
"逆脈針法第三重,"王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可以了。"
毒蜂看着那五根懸浮的銀針,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小心。"
王堯轉向陳墨。
陳墨正靠在岩壁上,用一塊破布漫不經心地擦着臉上的血。看到王堯看過來,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配合着他滿臉的血污,顯得猙獰而灑脫。
"兄弟,去吧,"陳墨擺了擺手,"這裏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王堯沉默了一瞬,道:"活着。"
陳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暗河中回蕩,震得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我陳墨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一個內鬼就想拿我的命?"他拍了拍胸口,"兄弟,你放一百個心。等你回來,我給你烤暗河裏的大魚。"
王堯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想笑,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向毒蜂,低聲道:"毒蜂,幫我照顧他們。如果我半個時辰內沒回來……帶他們走另一條路,暗河深處有一條地下支流,可以通到外面。"
毒蜂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颔首。
王堯最後看了一眼營地中的人——陳墨靠在岩壁上,毒蜂沉默地立在一旁,昏迷的隊員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這些人,是他的兄弟,是他在這亂世中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他絕不能讓任何人把他們活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王堯深吸一口氣,轉身邁開腳步,身形如一道閃電般沒入暗河深處的黑暗之中。
林婉站在甬道的拐角處,目光追随着王堯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節發白。
"他會沒事的。"陳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雖然虛弱,卻依然帶着那種讓人安心的灑脫。
林婉沒有回頭。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着王堯消失的方向,眼中映着幽綠色的熒光,如同暗夜中兩顆即将碎裂的星辰。
——
暗河的甬道在王堯腳下飛速後退。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每一步踏出都帶動着周圍的氣流,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殘影。逆脈真氣在他體內高速運轉,銀針環繞在他身周,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一炷香的時間。
他必須在二十分鐘內趕到第一處哨點,制服鬼面,拆除符陣。
否則——
王堯不敢想下去。
甬道兩側的發光的苔藓飛速倒退,幽綠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拉成了一條條長線。空氣中彌漫着越來越濃重的硫磺味,那是接近暗河深處火山地帶的征兆。
三裏路。
以他現在的速度,大概需要……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前方傳來,腳下的地面猛然震顫,王堯的身形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聲響……是從暗河入口方向傳來的。
不——不可能。
他猛然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第二聲巨響緊随而至,然後是第三聲。每一聲都像是天神的巨錘砸在大地上,震得暗河中的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頭頂的石壁上開始有碎石簌簌落下。
王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鬼面提前啓動了符陣!
不,不對——
他猛然想起了孫小六的話:"等王哥你過了魂燈區域之後,他就會啓動符陣。"
他已經過了魂燈區域。
鬼面一直在等他通過魂燈區域!
也就是說,從他踏入魂燈區域的那一刻起,倒計時就已經開始了。而他在魂燈區域中耗費了遠比預期更多的時間——破解禁制、與林婉重逢、聽林婉揭露真相……
這些時間加在一起,已經遠遠超過了羅剎預估的"一炷香"。
鬼面不是提前啓動了符陣,而是按照原定計劃執行的。
真正的問題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第一波爆破已經開始了。
王堯咬緊牙關,腳下發力,身形如一道閃電般射向第一處哨點的方向。
無論如何,他必須先制服鬼面,拆除剩餘的符陣。入口的爆破一旦開始,就會持續進行,直到整個入口徹底坍塌。如果他能在這之前拆除尚未引爆的爆裂符,至少能保留一條退路。
甬道越來越窄,兩側的石壁像是兩張正在合攏的巨口,将王堯夾在中間。頭頂不斷有碎石落下,有的小如拳,有的大如磨盤,砸在地面上碎成齑粉。
空氣中彌漫着嗆人的灰塵和硫磺味,王堯不得不運起真氣在口鼻處形成一層薄膜,隔絕有毒的氣體。
前方出現了一個岔口。
左邊的通道通向第一處哨點,右邊的通道則通往暗河更深處——也就是陳墨和毒蜂他們撤退的方向。
王堯沒有猶豫,一頭紮進了左邊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岩洞,約有三丈見方。岩洞的中央擺着一張簡陋的石桌,桌上放着一盞已經熄滅的油燈和一張折疊起來的獸皮地圖。
鬼面不在這裏。
王堯的心猛然一沉。
他迅速掃視了整個岩洞,目光落在石桌下方——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陣盤,正發出微弱的紅光,嵌在地面的一道裂縫中。
符陣陣盤!
王堯一個箭步沖上前去,蹲下身來仔細查看。陣盤上的符文正在緩緩亮起,每亮起一個符文,遠處就會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破聲。
他在飛速計算——陣盤上一共有三十個符文位,代表着三十枚爆裂符。此刻已經亮了七個,還有二十三個沒有啓動。
按照每個符文亮起間隔十息的速度……二十三個符文,大約需要将近四分鐘。
四分鐘。
他還有四分鐘的時間來拆除這個陣盤。
王堯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三根銀針從指間飛出,懸停在陣盤上方。他閉上眼睛,将逆脈真氣注入銀針之中,讓針尖釋放出細如發絲的真氣觸須,開始探入陣盤的符文結構。
陣盤的構造極其精密。
每一道符文都像是一個微型的法陣,層層嵌套,彼此關聯,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強行破壞,剩餘的二十三枚爆裂符會同時引爆——那威力足以将方圓百丈內的所有岩石炸成齑粉,包括他自己。
不能急。
王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意識完全沉浸在陣盤的符文結構中,銀針的真氣觸須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一根一根地切斷符文之間的聯系。
第十個符文亮起了。
遠處又傳來一聲轟鳴。
第十五個。
王堯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沿着臉頰滑落,滴在陣盤上,瞬間被蒸發。
第二十個。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但雙手卻穩如磐石。銀針在陣盤上方微微顫動,每一次跳動都精準到毫厘之間。
第二十二個符文亮起的瞬間——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陣盤上最後一個尚未啓動的符文,在亮起的一剎那驟然暗淡下去。
王堯猛地睜開眼睛,瞳孔中映出陣盤上那些已經完全暗淡的符文。
他成功了。
在最後一枚爆裂符啓動之前,他切斷了陣盤的核心回路。剩餘的八枚未啓動的爆裂符,在失去了陣盤的驅動之後,徹底變成了一堆廢鐵。
但已經引爆的二十二枚爆裂符,已經将暗河入口處的岩壁炸得面目全非。大量的碎石堆積在入口處的通道中,雖然沒有完全堵死,但通行的空間已經被壓縮到了極限——只剩下一條不足三尺寬的縫隙,勉強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
王堯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後背緊緊貼着冰冷的石壁,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微微顫抖——那是高強度運轉逆脈真氣之後的反噬。
但他做到了。
至少,入口沒有被完全封死。
他們還有退路。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從岩洞的入口處傳來。
王堯的身體猛然繃緊。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岩洞入口處那片濃稠的黑暗中。
黑暗中,一雙幽綠色的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着他。
"好手段。"
一個陰恻恻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像是夜風中鬼魂的低語,"居然能拆掉我的陣盤……羅剎大人說得沒錯,你确實不簡單。"
王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鬼面。
他就一直在暗處看着。
看着王堯滿頭大汗地拆除陣盤,看着他耗盡真氣切斷符文回路——看着他最虛弱的這一刻。
"你……"王堯的聲音沙啞,"你故意讓我拆的。"
"當然,"鬼面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他的臉上果然戴着一張蒼白如骨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如果你不拆陣盤,我怎麽能知道陣盤的核心回路在哪裏呢?我布下的陣盤,連我自己都不能完全記住每一條符文路徑……但你會。你拆除的過程,就是把所有路徑都暴露在我面前的過程。"
王堯的心猛然墜入冰窟。
他明白了。
鬼面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阻止他拆陣盤。相反,他一直在等——等王堯替他完成這件事。
因為鬼面自己也知道,一旦陣盤被外人強行破壞,後果不堪設想。他需要一個懂得符陣的人來安全地拆解它——而王堯,恰好就是那個人。
"現在,謝謝你的幫忙,"鬼面的手中悄然出現了一柄彎刀,刀刃上映着幽綠色的光芒,如同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陣盤已經安全了。而你……也該到盡頭了。"
王堯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但體內的真氣已經所剩無幾,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鬼面一步步向他走來。
彎刀的寒光越來越近。
"你救不了任何人,"鬼面的聲音像是對情人低語般輕柔,"你的隊伍已經散了,入口已經被炸了大半,你身後的那些人——包括你的兄弟陳墨,包括那個被你從石臺上救出來的女人——他們都會死在這裏。就像你的師父一樣。"
王堯的瞳孔猛然一縮。
"你……你說什麽?"
鬼面發出一聲低沉的笑:"怎麽,你不知道?你師父陳道玄當年進入暗河,也是被人引來的。那個設局的人……就是羅剎。"
王堯的大腦一片空白。
師父……是羅剎害死的?
不——
不可能——
"你不信?"鬼面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他的耳朵,"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你師父會在暗河中失蹤?為什麽他的遺體從未被找到?為什麽羅剎會對暗河的地形如此熟悉?"
一個又一個問題如同重錘般砸在王堯的心上。
他從未想過這些。
師父的死,一直是他的心結。他以為師父是在探索暗河時遭遇了意外,所以他拼了命地修煉,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深入暗河,找到師父的下落。
但如果……
如果師父的死本身就是一場陰謀呢?
如果從他踏上修真之路的第一天起,就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在等着他呢?
王堯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戾之氣從他體內爆發出來,銀針在他身周瘋狂旋轉,發出尖銳刺耳的嘯聲。逆脈真氣在經脈中橫沖直撞,幾乎要撕裂他的血管。
"你……"王堯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你該死。"
鬼面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變化,幽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握刀的手緊了緊。
"死?"鬼面輕笑,"死的人是你。"
彎刀劃破空氣,帶着凜冽的殺意,直取王堯的咽喉。
這一刀快如閃電,以王堯全盛時期的狀态都未必能完全躲開,更何況他現在真氣枯竭、渾身疲憊?
但就在刀鋒即将觸及王堯咽喉的剎那——
一根銀針從王堯的袖中射出。
不是刺向鬼面,而是刺入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是逆脈針法第三重——"逆脈"的最終奧義。
以銀針刺入自身要xue,瞬間逆轉經脈中的真氣流向,将殘餘的所有真氣壓縮到一個極限點,然後在一瞬間全部釋放。
代價是經脈可能永久受損。
但此刻的王堯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銀針刺入手背的瞬間,一股狂暴的力量從他體內炸開。他的雙目瞬間變成了血紅色,渾身的骨骼發出噼裏啪啦的爆響,周身的氣場如同火山噴發般猛然膨脹。
鬼面的彎刀在距離王堯咽喉三寸處停住了——不是他想停,而是那股暴漲的氣場如同實質般将他推退了半步。
"不可能——"鬼面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你的真氣明明已經……"
"我說過了,"王堯緩緩站起身來,血紅色的雙瞳死死盯着鬼面,聲音低沉而危險,"你該死。"
他擡起右手,五根銀針同時從袖中飛出,環繞在他身周,發出嗡鳴聲。每一根銀針都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如同五條随時準備噬人的毒蛇。
"逆脈第三重·"王堯的聲音在空曠的岩洞中回蕩,"葬。"
五根銀針同時射出。
鬼面的彎刀舞成一片光幕,擋住了其中四根——但第五根銀針,如同幽靈般穿過了刀幕的間隙,沒入了他的左肩。
"呃——"
鬼面悶哼一聲,身形猛地一滞。銀針中蘊含的逆脈真氣瞬間侵入他的經脈,如同無數把微小的刀刃在他的血管中切割,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動作慢了零點一秒。
而這零點一秒,已經足夠了。
王堯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五指張開,剩餘四根銀針同時沒入鬼面四肢的要xue。
鬼面的身體猛然僵直,彎刀脫手落地。他瞪大了那雙幽綠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這個渾身浴血、雙目赤紅的年輕人。
"你……你瘋了……逆脈反噬……你會……"
"我知道。"王堯的聲音恢複了平靜,血紅色的雙瞳緩緩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黑色瞳孔。但他的臉色比鬼面還要蒼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低頭看着癱倒在地的鬼面,目光冰冷。
"告訴我——羅剎到底想要什麽?"
鬼面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要嘲諷地笑一下,但最終只是吐出了幾個字:"你……贏不了他的……"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然抽搐起來,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那是藏在牙齒中的毒囊破裂了。
王堯瞳孔驟縮,伸手想要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鬼面的身體在幾息之內迅速僵硬,瞳孔擴散,徹底失去了生機。
他咬毒自盡了。
王堯緩緩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暗河中的風依舊在嗚咽,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
他轉身走出岩洞,腳步踉跄而沉重。逆脈反噬的痛楚如同千萬根針同時紮入他的經脈,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必須回去。
回到陳墨身邊,回到毒蜂身邊,回到林婉身邊。
他們還在等他。
王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向暗河深處走去。
前方的黑暗如同深淵巨口,正在緩緩張開。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因為他知道,在那個黑暗的盡頭,有他在乎的人在等着他。
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從他身邊消失了。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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