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雲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雲散】
郭君平看向阿姊的墳茔。
這墳茔簡陋到讓人心酸,但他想想阿姊那性子便也釋懷了,想她既然要實現那樣一個離奇的世界,想必也不願困在祖墳裏繼續聽耶娘聒絮吧。
于是他說:“我倒覺得,她留在此地很好。”
秦少微正色道:“我還想過,若我死了她都沒遷走,我便埋在此地陪她。”
郭君平心底穿過一絲哀涼,想自己要走的那條路,也不知何時橫死何處,忽生飄萍之悲,認真對她說:“若我先死了,你也将我埋在此地,可好?”
秦少微一怔,眼底流過絲縷哀傷。
她清楚眼前這男人到底要去做什麽,但她不願勸,只說:“我再教你一套刀法吧。”
說着站起身來,“噌”一聲從他腰間抽出了那柄簇新的刀,舞動如風,遒勁翩跹。陽光被刀鋒漫射,似飛射仙光。
郭君平在旁觀了一陣,以手為刀,随她起勢。
大漠風起,呼嘯盤旋,二人袍裾獵獵,翩然輕靈。四周堅韌的梭梭草和柽柳緊緊地抓着地,一如這片土地上倔強的民人。
忽地,不知從哪裏蹿過一只黃羊,将兩個人都吓了一跳。
秦少微收勢,還刀于他腰間的皮鞘,二人氣喘籲籲坐下。她打開皮榼,先在墳前灑了些,才飲下一口。過了一刻,又将皮榼遞給郭君平。
這一次,他接了過去,猛地飲下好幾口,咳嗽起來。
秦少微樂得“哈哈”笑,兩眼難得冰消雪解,綻開一股明媚:“你不是學會了嗎?”
郭君平噴着酒氣嘆道:“學會了也不好喝啊!這物什如此難喝,你們為何如此喜歡?”
從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秦少微一怔,看向墳茔,笑容漸漸斂了,略顯落寞地說:“大約……因為世人都不願醒着吧。”
她說着,抖了腕子,退下那只銀钏遞給他:“你阿姊的東西,也該還給你了。”
郭君平一愣,還是接了過來,輕輕摩挲着。
他已經不記得最後一次見阿姊戴這只銀钏是什麽時候了,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抹暗淡的銀輝。
猶記得他阿耶結了工錢,買回家好些物色的那日午後,他阿姊第一次見到這只銀钏,滿眼驚喜珍愛。
阿耶和阿娘都笑,郭君平也在一邊笑,院子裏填滿了笑聲。
看阿姊将大小合适的銀钏戴好,阿耶松了口氣,對阿娘說:“哎呀,合适,正正好!我還怕買小了呢。”
他嘴裏泛苦,終究還是将銀钏遞了回去:“我猜,我阿姊想把銀钏留給你。”
秦少微沒有接,輕輕搖了搖頭,憂傷道:“你知道,你阿耶為何殺人嗎?”
郭君平驀然看她,瞳孔痛苦一縮,手指摳緊了銀钏上的花紋。
“最後那幾年,你阿姊都還在查,她不信你阿耶會無緣無故殺人,好歹查出了一些實情。其實,你阿耶是為一對在南風莊裏賣笑的母女出頭,與一個武士起了沖突……”
當時情形不難想象,他阿耶一個手無寸鐵的畫匠自然也怕死,他扯住那武士的刀柄,始終苦苦哀求,求對方放過一對下賤的伎人。
可刀還是出了鞘。
只是,最後丢命的不是他阿耶,而是一個前來勸阻的樂工。那樂工不幸被武士以刀劃破脖頸,當場斃命。
“死個樂工,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可你阿耶非要報官,要那武士償命。他哪知道,那武士非同一般。”秦少微看向了遠處,“那是宋如鶴的随行。于是,此事驚動了宋如鶴,他十分敗興,遣人問你阿耶:你與那死者各得緤布一匹了事,如何?”
郭君平捏緊銀钏,眼底潮紅。
秦少微沒有看他:“你阿耶堅決搖頭,堅持要報官,說必須給那樂工一個公道!宋如鶴聽見公道二字,傳來話:好啊,吾便給你一個公道。”
于是,縣衙開門審案。
幾番拷打,他阿耶死活不肯認罪,最後卻還是被判了“謀殺”。
郭君平無聲落淚。
“這銀钏,是我從你阿姊的殘臂上取下來的,我想,她若能開口說話,一定希望你帶這銀钏回家,對你阿耶阿娘說:這公道,總有一天能實現。”
她轉回頭,嚴肅地看他:“這才是你阿姊要的報仇!救一人無用,天下卑賤冤屈者何止千萬?你阿姊要的是一個新世道,不是冤冤相報,不是刀劍相逼,而是一個規矩面前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這便是貓鬼的理想。”
郭君平抹乾淚,站起身将銀钏揣進懷中,看向遠方:“我信你說的那個世界,也信那世界有朝一日能實現。”
他說完,大步往前走去。
秦少微目送他越走越遠,驀然覺察,這畫匠的雙肩已比從前寬了許多。
她知道,這次是真的告別了。
願你萬事順遂。
她眼底蕩起長風,默默地對他說。
午後,沙州城,初夏晴暖。
半卷的門簾外,車馬人流湧過,熙熙攘攘。
還沒到一日裏茶肆最熱鬧的時候。
何章悠然坐在櫃臺後,一面清點帳籍,一面招呼偶爾探頭的客人。有些是熟面孔,就住在附近,專挑清淨的時間來;也有些陌生臉,進來環視一圈,或坐或走,大多都是過客。
但無論老客新客,只要衣衫得體,他都親切地笑臉相迎。
他開起這間茶肆的時候,便下定了決心,後半輩子一定要過太平安穩的好日子,要有吃有喝,再不經雨雪風霜,不然,前半輩子的苦豈不白受了?
茶肆生意雖小,卻也足夠養家,只是他總想要多攢點錢,娶個妻生些兒女,因此格外節約,前店後院也不過雇了兩個厮役,最器重的那個名叫佛奴。
佛奴人機靈,也勤快,一雙聰明的眼睛滴溜溜轉。這後生眼裏有活,手下有輕重,事情交給他做都放心。
不過,何章卻并不甚喜歡這後生,說到底,一個能将阿妹賣掉的人,會是什麽好人呢?于是,雖讓他做事,卻極少交心。
最要命的是,佛奴追随他時,他們還走在那條販人的險路上。這後生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了,得找個機會除了,送到遠方也行。
他想着,瞥了眼正往後堂走的佛奴,狠厲的眸光漸漸散去了。
就在這時候,半卷的門簾被掀開了,一個戴箬笠的男人走了進來。
何章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雙粗砺的手,繼而是一雙質地上乘的烏皮靴,眼底的輕蔑瞬間轉為了謙和。
他擡起頭,溫潤一笑:“客從哪裏來啊!”
客人卸下了箬笠。
何章徹底愣住了,剛從後堂走出來的佛奴也愣住了。
郭君平拎着箬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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