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形影】

【第101章 形影】

“我佛……”郭君平矮身躲過，默默感謝苦練刀法留下的身體記憶。

繞過刀鋒，他盯準殺來的人影，毫不猶豫地将鐵錐向前一刺，“慈悲！”

“叮叮”兩聲脆響。

鐵錐與刀鋒狹路相逢，他看清了來人，正是胡店裏見過的若達。他還要再刺，若達已轉身沒入一陣惡風，瞬間沒了蹤跡。

“微娘！”他大喊一聲，向兩個在半空裏纏鬥的黑影奔去。

等他奔到近處，兩個已變三個，若達不知何時到了，三人影纏繞如同争食的游魚，越打越遠。

他不由佩服若達的輕功，可比自己強太多了。

天色漸暗，他眼看沉霧間露出一叢若隐若現的屋檐，心裏一陣激動，待要奔跑，卻發現正有無數黑影靠近，伴随一陣陣令人汗毛倒立的“咯咯”聲。

毒人過來了。

他這才驚覺，眼前可不是二人對二人，是二人對五百。

“咯咯”怪響越來越密，衆毒人圍起一圈密不透風的藩籬，越收越緊。

郭君平顧不得許多，腦中一時浮現許多招式，抽錐便刺，才發現安寶藏他們說得沒錯，練得多了，危急時出手，手比腦子更快。

學無止境啊……

毒人瞬間被刺倒一片，他瞥一眼滿刃妖異的“血”，一陣惡心，咬牙突出重圍，向屋頂攀飛。

屋頂，瓦片亂飛，叮呤咣啷。

三個人又變回了二人，只剩若達與秦少微纏鬥。郭君平持錐茫然四顧，卻不見毒針人的一點蹤跡。

前方，秦少微大喝：“去找毒針人，莫在屋頂都作了射堋

說着，鐵簪脫手直飛，若達下意識偏頭躲，卻被秦少微驟然展臂困入了懷中，還沒反應過來，已被裹緊，一起向地面翻落。

叮叮叮！

細針撕裂寒風。

起風了，金烏正在西墜。

“咚”一聲，秦少微與若達一起撞落在地，迅速向兩側彈開，先後站起身來。郭君平持鐵錐從屋頂跳落，噌噌噌，細針擦過迎戰的鐵錐，不知所蹤。

地面，大批毒人蜂擁而來，若達回身自腰間摸出一個搖鈴，挑眉冷笑。

叮鈴鈴……叮鈴鈴……

她一搖，那些毒人都是一怔，旋即一起向秦少微撲了過去。

郭君平擡腳踹開一旁的屋門，快速滾了進去。

屋內居然點着一盞燈，照出遍地的藥杵石臼，四處彌漫濃郁的苦香與惡臭。

郭君平急忙四處亂翻，絕望地期盼，若尋得一張弓該多好，然而一無所獲。轉眼，見案上擺開幾塊還未妥當的豺皮，半濕，一股腥。顯然準備入藥

彈性應該不錯。

他心裏一喜，計上心來，立刻上前以鐵錐劃開豺皮，一番折騰，便得了寬度趁手的弓弦，順手将皮條在一旁的水碗裏浸濕，奔出門，再用鐵錐從最近的樹砍下一小段枝杈，繃上豺皮條，便成了小時候阿耶給他做的那種彈弓。

他低頭尋，就地撿起碎石，勒在皮條內，對準若達連發，“嘣嘣嘣”一陣亂響，雖沒多大威力，卻讓若達吃了疼、分了神，滿臉憤怒地看向了他：“狗彘！”

秦少微回頭見他自制了彈弓，訝然笑了，轉身又去糾纏若達，鐵簪脫手一瞬，又有若乾細針從隐秘的角落飛來，全都被她擊落在地。

這次，郭君平終于看清了發針的方向，最後一抹餘晖落在針上，反射火燙的金紅光色。

他立刻向針來的方向狂奔，拉足彈弓，對準一堆高砌的陶甕，将手裏所有碎石連續射出。

彈弓的力量比他想得大，一壘裝滿水的陶甕瞬間碎裂，一張冷峻的臉突然出現在他背後，卻又轉瞬即逝。

細針如飛蝗般刺來。

郭君平大駭，趴倒在地，凝神聽那“叮叮”細響。秦少微不知何時已經殺到，旋轉鐵簪為他擊落了一片毒針。二人喘氣低頭，見落地的細針一簇簇全都浸滿夕陽，根根泛動詭谲的藍綠，相顧間都不由喉頭一滾。

“進屋！”秦少微看一眼暖光流溢的屋門，拉起郭君平往回跑。

地上，若達方才被秦少微刺中了腹部，血汩汩湧出，正痛苦地哀吟，卻仍舊牢牢抓着長刀，憤恨的目光追着二人進了屋。

“關門！”秦少微邊說，邊将微啓的後窗全部關實，一一拉緊窗栓。

郭君平手腳并用，“呯”地關了門，挂緊了闩。

秦少微“噗”地吹滅燈火，矮身将他也按着蹲下。黑暗裏，她的眸子亮得怕人，一瞬不瞬，屏息凝神地聽。

四面八方的風撞擊着堅固的夯土屋牆。

門窗縫擠進若達肆意的大笑，卻透出虛弱和痛苦：“阿微，別躲了！不出來，可就真出不來了！”

話音未落，畢剝聲漸次響亮，窗口瞬間紅彤一片。

有人在屋外燃起了大火。

“她要燒死我們！”郭君平大驚失色，要起身，卻被秦少微按住。

“出去就是射堋。”

“那怎麽辦！”火光照亮他焦急的臉，滿臉汗水順頰流淌。

“我出去。”秦少微的臉被照得通紅，嚴肅地看着他，“還有幾塊石頭？”

郭君平一摸腰間：“兩塊。”

秦少微點頭：“夠用！聽我說，我數到五，一起開門，我先出去！你第一彈，打那毒針人，剩一，打若達。清楚嗎？”

郭君平點頭，汗越流越多。他沒有反對，知道自己速度慢，作誘餌很難成功。

“一……”

“二……”

郭君平覺得這五聲數得格外慢，渾身冷汗，拉足彈弓貓在屋門邊。

秦少微終于數到了五，“咣”一聲門開的瞬間，人已像飛箭般掠了出去。

外面一片火海，芘籬燒得劈啪作響，火光深處，數不清的毒人不知疼痛也不知恐懼，正茫茫然穿過大火向他們湧來。

郭君平氣促到心口幾乎爆炸，死死拉足彈弓，一遍又一遍搜尋。終于，毒人中掠過一個輕盈迅捷的人影。

這時刻，郭君平不得不感恩自己十幾年畫工練就的好眼力，想當初，他執拗，連角落裏小人的表情都要刻畫，“辨細微”便逐漸成了本能。

現在，這雙眼終于派上了用場。

他想着，呼吸逐漸深長，再次捕到那詭谲的影，瞄準方向，對秦少微大喊：“看！”

又一瞬，火光照亮毒人群裏一張清秀的臉，是個女人。

他不再猶豫，右手一松，石塊“嗖”地竄了出去，瞬間被吞沒在一片毒人潮裏。這短短一瞬，秦少微已經看清了方位，如疾風般向那方向飛掠而去。

郭君平從屋門後探出身，正要跑，見躺在地上的若達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刀，提一口氣，瞄準了火光間裏秦少微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