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義者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義者亡】
“吾已許了貓鬼,她可率衆歸山。”曹元德兩眼深陷,疲憊的目光落在一卷手劄上,“你看吧。”
安寶藏心突突跳,果然,貓鬼又來信了。
這次貓鬼送來一份契書:以黃金和糧藥救沙州之難,贖買貓鬼自由之身。
貓鬼不願随歸義軍東征甘州。
“她倒舍得買命。”曹元德輕蔑冷笑,“倒也無妨,來日方長。”
安寶藏唱喏。
曹元德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她送回的黃金,差不多是那名目所載的一半。”
安寶藏一凜。
“且待時日罷,且待時日……”曹元德起身走到門邊,看向庭院裏正在抽芽的葫蘆藤蔓。
新一年終究是開始了。
立春前,郭君平趕到普光寺,康五郎已經等了他四天。
他們一起以清酌祭奠了康藍川,聊了許多往事,但郭君平終究沒說南風莊裏那些作花肥、鬥雞走狗的事。
康五郎喃喃父親的遺言,怔愣地凝望那粗糙的墓碑,直到郭君平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他仍在原地坐着,回味着那句“不要惦記杏園”。
立春後,秦少微慢慢傷愈,依然會去岩洞裏看郭君平畫畫,無聲無息來,無聲無息走。
入了夜,郭君平總會拿出《郭粉本》翻看,如今再看父親的筆觸,漸漸有了不同的感受。
從前,他只覺得父親筆觸細膩,一點細節也不肯放過,是技藝精湛;此時才明白過來,那是一個畫匠對神佛的虔誠,也是對世道的敬畏。
他摩挲着粗糙的麻紙,沉默良久。
尤其翻到那卷“西方極樂淨土”的粉本時,他又想起南風莊裏那鋪燒毀的壁畫,不由眼底酸澀,他阿耶在世上的絕筆也終究是煙消雲散了。
暮春時節,峽谷岩洞裏的壁畫終于完工了,慶揚齋會辦得隆重,鬼集裏張燈結彩,一派節日氣氛。貓鬼不供神佛,齋會便少了酬神的環節,但衆人照舊造食開宴,踏歌燃燈,熱鬧了一天一夜。
只是,這熱鬧裏總是藏着一絲憂傷。
大家都知道,高長命就躺在後院裏,生死未蔔。醫師們都說沒救了,毒入肌理又虛耗過久,天氣再熱一些,很可能會潰爛致死。
但貓鬼們不死心。
秦少微帶頭從地窖裏端來幾盆冬日珍藏的冰塊堆在屋子裏,盼着、熬着,一直熬到高長命有日突然從床上翻下地,跪倒在秦少微的面前。
那一刻,他大約是第一次清醒過來。
他渾身潰爛,喉嚨“咯咯”作響,猛地攥住渾元腰間的刀柄,竭盡全力抽刀,卻抽不出來,悲哀的嗚咽悶在喉嚨裏,渺茫的眸光盯着秦少微。
“高兄,你會好起來的,你還沒看壁畫呢,那上面有你。”郭君平淚如雨下,抓住高長命潰爛的手。
身後,渾元、白觀音等人無不熱淚盈眶地看向秦少微。
秦少微怔怔站在人群中央,良久,忽然道:“你們都出去吧,把門關上。”
郭君平只好跟着衆人走出門去,路過秦少微時頓住腳步,看到了她猩紅的眼底。
那天,秦少微親手結果了高長命,在漆黑的房間裏坐到了第二天日出。
貓鬼們将高長命埋在離洞窟最近的地方,墳茔兩側種滿了梭梭樹,郭君平等人站在她身後,凝望那些尚且幼小的樹苗随風簌簌搖動,全都難以自持地恸哭着。
等人都散了,郭君平獨坐在高長命墳前,說了很多,也喝了很多酒,以至于夜深時,他還在墳前哭泣說話,精疲力竭,意識漸漸模糊了。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望向滿天繁星,眼淚順着眼角緩緩流淌:“高兄,我會喝酒了,你說奇不奇?”
離開前,郭君平與大家一起進了洞窟,将壁畫上的人一一指給他們看,這個是紅子,那個是渾二,甚至,他将唐鹿韭和王小清也畫上去了。
大家都興奮得臉頰通紅,沒有顯赫身份的他們,自此也能于壁畫留名、不朽,何其神妙?
一場通宵大醉過後,郭君平默默收拾好行囊,将他那本《郭粉本》插進包袱,又緊了緊靴筒裏的鐵錐,最後,接過秦少微送給他的短刀系在腰間,在衆人還沒醒來的清晨,到高長命的墳茔前最後祭奠一次,便與秦少微一人一馬,安靜地離開了鬼集。
他不願與貓鬼們面對面告別,怕會舍不得,也怕會哭。
沿途,綠洲綿延。
“今年是個好年景。”秦少微望向一撮撮稠密的勞作人群,笑了。
郭君平卻面色嚴肅。
去年那幾場雪何其悲哀,卻也終究帶來了今年的好光景。
開春下過幾場酣暢的春雨,乾涸的渠因着漲水的甘泉水等幾條大河,也逐漸豐沛起來,一片片農田便也漸漸孕育出了青綠。
他看向秦少微:“不僅因為下雨,還因為那些偷水的暗渠都被拆掉了。”
秦少微眼底頗有贊許之色:“你如今也看得透徹了。”又慨嘆,“鷹郎君這件事倒是做得極好的!”
郭君平笑笑,眺望遠方。
三天後,他們路過了沙州城,見浩蕩的軍隊正在出城,健兒擁護着曹大王的大纛,兵甲森森,威勢赫赫。
“是東征甘州的軍伍。”郭君平羁馬,手搭涼棚遠眺,望了一陣,苦澀地笑自己太蠢。
便是安寶藏真在軍伍裏,也不可能看清啊。
秦少微也勒馬遠眺,卻是滿心慶幸,伴随着一陣陣隐約的不安。她明白,行人社的今天,便是貓鬼的明天,等曹大王東征歸來,和平共處的日子就到頭了。
于是由衷對郭君平道:“你離開鬼集是對的。”
郭君平不知她何出此言,只自嘲道:“我自知愚鈍,不懂局勢,也無力改變世道。為某一二人讨得公道,既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便值得一做。”
秦少微眸底微瀾,抿着嘴,卻終究什麽都沒說。
個人的路終究要個人走,誰又能向誰許一個确定的未來呢?
她笑了笑,叱馬向西奔去。
郭君平再望一眼沙州巍峨的城門,也撥轉馬頭随她奔走了,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幾次,默默祈願他的朋友安寶藏可以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此時,安寶藏正頂着明媚的春陽出望京門,天王堂裏祭祀已成,他們随曹大王踏上了東征之路,前途未蔔。盡管曹元德許下了歸來辭官、良田美宅的承諾,他卻絲毫沒有期待。
他一刻也放不下杜若山,堅定地想,若能活着歸來,他必要下廣陵,抓杜若山歸案,無論如何,也要還沙州百姓一個公道。
想到“公道”二字,他自嘲地笑了。
郭安素的墳在沙州城西五十裏的百草灘深處,這裏是獨利河
他們下了馬,一直走到一大叢柽柳邊才停下,地面嵌着一圈碎石,圍城一個圓形。
“就是這裏,這些石頭是我親手釘進去的,很深,除非有人故意,一般的動物是沒法破壞的。”秦少微放馬吃草喝水,與郭君平一起到墳前祭奠,将貢品按照儀式逐一供奉過了,才在墳前坐了下來。
“我總是一個人來看你阿姊,我甚至想過,有朝一日将她遷回你家祖墳去!可是……總也等不到那個有朝一日。”她苦澀一笑,輕輕拂去石塊上的塵土。
郭君平想,世事所謂“有朝一日”,終究都是蹉跎,還未等到,屍骨已朽。但他沒說,只在她身邊坐下來,靜靜看着那些石塊。
事實上,他早已用無數信息碎片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真相,因為太過悲慘,他不願意問,她也不想說,于是,他們避而不談郭安素的死。
他知道,阿姊最後還是被行人社帶走,按照“叛徒”處決了,聽說,下葬時甚至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屍體。
他不堪再想,望着石塊的視線倏然模糊了。
秦少微抿嘴沉默。
這些年,她總做夢,夢到自己渾身是血,抱着裝滿素娘殘軀的包袱在戈壁灘上光腳奔跑,滿腳血泡,疼得鑽心,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夢境。
她看向郭君平,對方也正看着她,他們心照不宣:過去的痛苦,永遠留在過去吧。
這一定也是郭安素想對他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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