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铩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铩羽】
轉入甘草驿時,天已薄暮。
安寶藏目送杜若山被押往後院,心裏升起一陣隐隐的不安,沒緣由想起對方半路那句:“前面是甘草驿到了嗎?”
以他對杜若山的了解,這人從不閑聊。
為什麽……他會特別在意甘草驿呢?
很快,天色暗透。
墨離軍撤軍了,只留下一隊護送的人馬,加上安寶藏帶來的随行,一共六十多人。
六十人,應該足夠應對突發情況了吧?
他在細細思量一番,才拿起了筷子吃飯,因為心事太多,一碗麥粥便是專門添了臘汁,也毫無滋味。
他一口一口嚼着,味同嚼蠟。
該如何跟郭君平交代呢?
如今的高長命實則是一具正在潰爛的屍體,因為安寶藏一再堅持,才沒被墨離軍一并銷毀在那園裏。好在天冷,裹上稻草捆緊了,還算經得起颠簸,因怕疫疠擴散,被固定在一輛牛車上,遠遠跟在隊伍最後。
他知道,便是回到沙州也很難入城,況且,這屍體也未必耐得到沙州。
可是,他已經答應郭大了。
他的眉頭緩緩皺起,下決心一定要将此事辦成,想着便漸漸陷入了沉思,連筷子都忘記了放下。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猛烈的拍門聲。
“押衙,出事了!押衙!杜若山他……”
他急忙竄上前開了門,順手拿起刀,一面提靴筒,一面跳着随傳信的往後院走,聽得對方氣促道,“太能打了,十幾個人都圍不住!”
安寶藏颔首,已經能看見後院熏天的火光了。
該發生的終究還是發生了。
驿站已經燃起了烽火告警,後院通明,滿地死傷。
驿長見安寶藏來了,忙奔過來行禮:“安押衙,不得了了,劫囚的來了!”
他拎着刀,顯然功夫不弱,卻被逼得滿臉血汗,雙手顫抖。
安寶藏立馬抽刀進院,左手捏穩一抔彈丸。
不遠處,杜若山正被二十個勁裝的好手護在中間,一步步往院牆邊上挪動,雖被幾倍于己的官健和驿卒圍牢了,卻絲毫不見慌亂。
為首的身量不高,輕靈如鬼,持鋒利的雙刺。
雙刺!
“小子!”安寶藏大喝一聲,沖了過去,身後烏泱泱的卒子跟着跑。
那為首的一人可抵數十,轉着圈将人全部打退,見安寶藏湊近了,收着招架了幾招,便立刻抄起杜若山的後腰掠上了牆頭,對滿地的勁裝人打了一個呼哨,轉眼跳出了牆頭。
安寶藏一身冷汗,回身叮囑一番,人便跟着掠過了高牆。
前方,那人攬着杜若山跳上一匹健馬,安寶藏三兩步攀上一棵大樹,不偏不倚掉落在馬屁股上,笑道:“好小子,是唐娘子讓你來的嗎?”
那人不說話,輕輕一抖臂膀便将杜若山從身後拽到了懷前,呵斥一聲,健馬長嘶奔騰。安寶藏不願傷他性命,伸出雙臂勒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倒不留情,回身便是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他的胸口,若不是他攀牢了馬鞍,早被踹飛了。
“臭小子,你倒是一點不講情面!”他大罵,反手去抓杜若山,卻見對方正摸出匕首招架,險些劃傷他的手腕。
“原來杜公也會兩下子!”安寶藏冷笑,一腳踹飛杜若山的匕首,攥緊他的領口往回猛地一拽。
杜若山被扯得太急,幞頭散開,亂發頓時四揚,他陡然看見了自己藏于腦頂的灰發,悵惘道:“安押衙,讓吾走吧!”
安寶藏死死攫住他:“某今日必要抓你歸案!”
說着抵住雙刺,翻身騰空轉了幾轉,牽扯杜若山一起落在了地上。不遠處,雙刺人猝然勒馬回首。安寶藏冷笑,拎起杜若山在背後,轉身便跑,忽聽得一陣震地的馬蹄聲,心想不好,趕緊加快了腳步。
很快,鐵蹄踐地、煙塵滾滾,一隊人馬從身後追來,數十黑衣人瞬間将他包圍得嚴嚴實實。為首的二話不說,露出兩手鐵指猛抓過來,二人交鋒數次,難分伯仲。
安寶藏認得那鐵指,朗聲道:“唐娘子既然現身了,便随某歸案吧。”
唐鹿韭蒙面,兩只眼在夜色裏一縮一縮,聲音卻仍舊甜蜜:“那得看聽郎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說着,一腳狠狠踢來,鞋面寒光四射,顯然也插滿了鐵刃。
安寶藏鐵彈一抖,“刷拉拉”飛出一片,卻都瞬息沒入了夜色,只聽得“叮叮叮”幾聲脆響,唐鹿韭鐵指寒光數閃,鐵彈悉數打了回來。
安寶藏慌忙躲,圍攏的幾十人左沖右突,很快便抓回了杜若山,叱馬便走。安寶藏飛身刺倒一人,跳上馬便追,卻被唐鹿韭橫沖攔住:“察子,我與杜公有約,要保他性命,望你成全。”
話音未落,杜若山已經落在她的馬上,疾馳而走。
夜色濃郁,安寶藏還沒反應過來,山一般的人潮便将他困在了中間。他雙眉一豎,一柄刀脫手飛走,杜若山一聲哀嚎,随唐鹿韭的健馬一起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身後,趕來馳援的官健湧動一片火光,正在向他急奔,卻終究晚了,只照見了絕塵而去的一群賊影。
安寶藏勒住不停揚蹄嘶鳴的驚馬,舉目遠眺,暗暗祈禱自己方才那刀能要結果杜若山的性命。
“押衙!”為首的粗喘如牛。
“罷了!”安寶藏一擡手,仍舊望向唐鹿韭消失方向。
方才,斷後的雙刺人見官軍火光湧來,用略顯稚嫩的少年聲音對安寶藏大喝:“娘子說,你武功太弱,還要練,等練好了,去廣陵逮她吧!”
說着,将一個東西扔給了他,轉身奔入夜色。
此刻,火把明亮,他打開那錦囊,發現裏面有半塊玉璧,上刻一個“胡”字。
四日急行,安寶藏铩羽而歸,卻顧不上唉聲嘆氣,立刻投入了沙州城的疫疠整治,戴罪立功。
好在那定興郎君被拿得及時,還有一半毒尿泡未及釋放,如今,按照彭賈玉給的藥方,衙署已經控制住了沙州的疫病。
安寶藏通過敦煌縣衙才知道,是貓鬼趁夜運來了大量的藥草和糧食,包括很多精貴難得的香藥,對控破疫疠頗有貢獻。
廿一日,曹大王親自到龍興寺抄經祈願,又祭各路神明,禳災祛禍,轉眼就過去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之後,都僧統率僧團轉經、安傘行城,大辦齋會為沙州祈福,直到疫疠暫穩。
再見到曹元德,安寶藏無地自容,知道疫疠收尾,該問他的失職之罪了。
西衙裏,曹元德擰眉不語,盯着案頭堆積的卷子,顯然也對杜若山的出逃感到失望和棘手,想了想,才對安寶藏道:“他若活着到得廣陵,你我便再難出手了。看來,唐娘子非同一般啊。”
安寶藏叉手道:“天南海北,屬下也要将他們抓捕歸案。”
曹元德眉頭松了些,略顯倦色:“且待時日罷……”
“為何?”安寶藏脫口道,眼皮緊繃,難掩不甘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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