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162章

為了不忘記太宰治，織田作之助兩年來一直将本子攜帶在身上，方便随時翻看記憶。

但事情并沒有那麽簡單。

記憶流逝的速度越來越快，曾經印象鮮明的過往一點點變得模糊，而被覆蓋的另一段新的記憶則逐漸清晰、真實得仿若曾經真的是這麽過來的一樣。

當然，有無數的證據能夠确認這新的記憶才是真實的，反而他怎麽都沒辦法證明那虛無缥缈的過去到底是否存在。

織田想要留住過去的這些回憶，或是在太宰治面前盡量不露破綻……

他便只能非常艱難努力。

他在本子上記錄了很多注意事項。

包括但不限于，對太宰治本人的了解，和太宰治交談時該聊什麽話題，平常與太宰治相處的習慣，自己應該知道的他們的那些過往……

字裏行間都在努力提醒着自己。

——不要忘記。

本子雖然不算大，但裏面的內容卻很多，字跡密密麻麻的，字數似乎都足以出一本小說了……

而太宰治就這樣站在街上，一頁頁慢慢地認真地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

直到翻看完最後一頁後将本子合上，他微微垂下了頭，掩蓋住自己眼底的神色，随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難受複雜的情緒當然是有的，但此刻他卻沒怎麽多想自己的事情，最主要的念頭還是……

織田作這麽做也太辛苦了吧。

真是的……

如果還保存着過去記憶的織田現在站在他面前，太宰治估計就要忍不住抱怨對方實在是太笨了。

為什麽要這麽艱難又麻煩地做這些事情呢，為什麽要徒勞地一遍又一遍違背世界線的修正呢，那麽辛苦卻終究還是無法永遠維系下去……

這樣的行為，也就只有織田作做得出來吧。

不過……或許自己比織田作還要愚笨。

很久之前他就發現了無數的蛛絲馬跡，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戳穿對方并不高明的僞裝，讓對方不必再這樣辛苦下去……

但他卻始終沒有這麽做。

只是跟個膽小鬼一樣逃避着，裝作自己什麽也沒有察覺。

真是太可笑了。

他早就該像剛才那樣做了，早就該放過對方了，擁有那些記憶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為什麽要讓織田作一遍遍回憶過去的記憶？那樣痛苦的過去和死亡全忘掉才是最好的。

……曾經和他的結識也沒什麽好記住的。

他想要幫助織田作解決當時的麻煩，卻意外将織田作拉入了一個更糟糕的處境。現在想來，如果當時織田作遇到的是別的人就好了。

幸好……

現在也還算不太晚。

太宰治深吸了一口氣，竭盡全力将自己的心情平複下來。

被修正後的世界線，完全是織田作夢想中的那樣——收養的孩子們好好活着，可以随心所欲寫着自己想寫的小說，不再需要因為別的事而煩心。

只需要把過去那些礙事的記憶忘掉就好了。

從今往後，織田作一定能夠更好地活下去，不再有任何負擔……

這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不是嗎？

太宰治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他努力地輕輕揚起了一抹笑容，雖然表情還有點無力僵硬，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調整好的……

總是能夠調整好的。

就像那天一樣……

太宰治忽然想起了——六年前織田作剛離世不久時，他對未來的道路有些迷茫，然後莫名其妙去海邊準備嘗試入水的那一天。

當時，有一個人不動聲色地攔下了他。

他也是因為對方，而下定了決心走向光明的，畢竟不想輸給那個多管閑事、自己想死還要将別人勸走的人。

太宰治忍不住起意，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喃喃道：

“為了慶祝織田作擁有新的美好生活……今天就去入水試試吧。”

……

橫濱的海水一如既往的寒冷，不過今日仿佛比往常要更冷上一些就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黑發青年靜靜地閉眼躺在海裏，發絲在水中散開，衣服也吸足了水分，身體随着海浪的波動而自然地起伏着。

看起來很像是一具浮屍。

不過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青年還有着呼吸和心跳，甚至他的意識也是清醒的。

而他卻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将被海浪席卷着飄向何方。

偶爾會有一股較為洶湧的海浪将他托起，又極速間将其拉回，冰冷的海水竄入他的口鼻，帶來一陣咳嗽和窒息感。

但即使是這樣的侵擾，也無法打破他的寧靜。

他一直閉着眼，不關注周圍的任何動向，感覺就算是下一刻死去也無所謂了。

如果他一直保持着這樣的狀态，在大海中死去确實也是很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但是這時候，竟然卻有其他人出現在了這鮮有人跡的大海上。

太宰治感覺有人觸碰到了自己，對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附近，便立刻一言不發地從海浪中拉住了他的衣服，将他往海岸邊帶去……

這時他才終于舍得睜開了眼，看向眼前這個人。

果然，是朔夜。

對方的衣物和發絲也被打濕了一部分，但她沒有表現出什麽不悅的情緒，只是跟平常一樣沉默寡言。

到了岸上，太宰治半坐在沙地上。

他剛想張嘴說話，冷空氣便直直竄入喉嚨裏，讓剛才便嗆了好幾口水的他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真的是狼狽極了。

然而，太宰治在緩了一會兒後，卻又下意識地維持了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以此将自己真實的情緒遮掩起來。

他對着眼前的白發少女問道：

“兩年前在東京灣，把我從海裏救起來不是丘比、而是你，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