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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未來》(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6章 《未來》(下)




◎致最初的我們◎




“我不是說過,”五條悟仿佛自動忽略了那個失誤的稱呼,“一定會回來。所以麻煩多等我一下嘛。”




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平整乾淨,沒沾上一片落雪,卻透着初冬的寒意。非要挑剔的話,只有額前那幾縷白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看樣子是從很遠的地方急匆匆趕回來的。




“我有發信息給你……”




“換個地方說話吧。”




月見解釋到一半,五條悟往她身後很快掠了一眼,彎起嘴角說:“先下來。”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一只腳還踩在公交車的踏板上。車座上的乘客正看着他們,但沒有投來過多八卦的關注。大多是這個點才下班的打工人,臉上各自挂着不加掩飾的倦色。




耽誤大家回家了,真的抱歉!




月見在心裏連連道歉。胳膊上傳來一股力道,五條悟拉了她一把,她順勢跳下車。車門緊跟着關上,把兩個人孤零零地丢在站臺上。





“你沒有看到信息嗎?”月見困惑地眨了眨眼,“為什麽還要趕來呢?”




“完全沒看到啊。”五條悟兩手一攤,表情無辜得理直氣壯,“回到飯店發現關門了,立刻打你電話。聽到關機那一瞬間,心情真是超級糟糕诶。”




怎麽會沒收到?




月見慌忙掏出手機,屏幕怎麽按都亮不起來。是壞了還是徹底沒電了?她窘迫地垂下頭:“不好意思,我以為信息發出去了……”




“這不是重點啦。”五條悟說,“反正就算看到了,我肯定也會堅持趕回來。”




“為什麽?”




有什麽非要今天做的事,或者非說不可的話嗎?




“悟……”這個名字還是有點生硬,念起來不夠自然。改變喊了許多年的稱呼,一時之間确實不太适應,但這也不是什麽克服不了的事。




月見擡起臉,目光明亮。




“你今天不回來也沒關系的。未來……我是說以後,我不會再回溯了。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呀。”




五條悟沒有接話。他注視着她,那雙眼睛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翻湧。很難分辨那到底是什麽情緒。




還沒等月見想明白,對方已經牽起她的手,随意地坐到了公交車站的等候椅上。




冷風裹着紛飛的雪花穿進站臺,卻沾不到他們兩個人身上。




很久以前,在與這個站臺相似的長椅上,發生過一個故事。




“剛才你把我從公交車上拉下來,讓我想起了一些事。”那個故事的女主人公忽然開口,“如果沒有你當初這個舉動,我一定很早就回家了,然後會被父親逼着和禪院家聯姻。”




“第一次當老師沒什麽經驗嘛。”故事的男主人公說,“如果我的第一個學生因為課業太辛苦,沒幾天就逃回家了,那真的很挫敗啊。”




聽到對方親口說出這段最初世界線的往事,月見有些震驚地擡起眼。




五條悟側臉棱角分明,神色卻難得地溫柔下來。他注視着飄落的新雪說話,又像在看她。




“所以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趕回來。”




他突然轉過頭,垂下視線,與她的目光碰在一起。




“什……什麽意思啊……”




“不明白嗎?”他說。“因為下雪了啊。”




完全不明白啊!




趕回來和下雪有什麽關系?就算被他這樣提醒,月見依然一臉茫然。




“每次和月見分開,都是在雪夜。”五條悟忽然說道,“想起了這些事後,心情就輕易被下雪影響到了。”




他的聲音和雪一樣,淡淡的,但很快又變得輕松起來:“為了不讓未來的雪夜全都勾起不好的回憶,今天晚上必須做一些讓人開心的事才行——”




“月見?”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一直在認真聽的女孩子突然掉了眼淚。五條悟不至于手足無措,但表情裏還是閃過一絲意外。他反應過來,伸手去幫她擦。




“怎麽了嘛。”




“我看到下雪也有點不開心。”月見抑制不住情緒地說,“原本這種感受被習慣性地壓下去了,可聽到你和我有一樣的情緒……突然意識到,這些曾經的記憶,不再只有我一個人擁有了。”




她有些哽咽,眼淚被擦乾了,又拼命揚起一個笑容:“兩個人一起回憶,無論是高興還是難過的事,我都不再是一個人了。”




雪無聲地落在頂篷上。無言的話語萦繞在唇邊,誰都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安靜地抱了一會兒,整片世界的紛雜都沉了下去。




“還在難過嗎?”他明知故問。




“早就不難過了。”




月見這麽說完,對方便松開手,提前結束了這個擁抱。月見有些後悔,但感覺到五條悟明顯還有話要說。




“你剛才說,想在雪夜做一件能給以後留下美好回憶的事。”月見試探地問,“是這個意思嗎?”




“嗯。有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之內做完的事。”五條悟牽起她的手,戒指已經褪去湛藍的光彩,變回純銀的顏色,“看來是已經可以摘掉的狀态了。”




“摘戒指?”




“這個咒具是月見成為學生第一天,我送的禮物嘛。”他露出笑臉,“現在不用再擔心回溯了,也就不必繼續監視你的咒力。我現在把它取下來。”




月見望着他,眼底有一瞬的失落怎麽也藏不住。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趕回來的啊……”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诶。”五條悟覺得好笑似的,“這是什麽表情啊。”




“沒什麽。”相連咒力的戒指一旦取下來,她寄托在上面的那些感情維系也就斷了……心裏會覺得空落落的吧。




“那老師替我摘掉吧。”她迅速整理好表情,“既然這枚戒指是我成為你學生的見面禮,有這份意義在的話……那就讓我最後再叫你一聲老師吧。”




“那我們說好了,是最後一次。”




五條悟将那只咒具從她指間取下。銀色圈環徹底離開的下一秒,另一枚早藏于他手心的戒指便順勢取而代之,被他不急不慢地戴回了原處。




“這是……”




月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成這一系列動作,舊戒指被他收進口袋,而她手上多了一枚更為精致的戒指。除了與咒具相似的純銀底色上雕刻着精細的月見花紋,正中鑲嵌着一顆湛藍的寶石,純粹通透,流轉着精純咒力獨有的幽光。




“上面是我的咒力。”沒等月見發問,五條悟先開了口,“所以全世界只有這一枚。”




“什麽……”




“代表五條悟獨一無二的守護啊。”他眨了眨眼,眼裏全無玩笑的意味,反而相當認真,“月見還不能理解嗎?”




“是……是新的禮物嗎?”




“這麽理解也可以啦。”她的手被對方緊緊握在掌心裏,他正色道,“算是求婚禮物吧。”




求……求婚?




月見目瞪口呆,愣愣地重複了一遍:“求婚?你在求婚……跟我嗎?”




“不然還有誰啦。”




“可是……”可是怎麽會是求婚呢?明明在今天之前,他們連男女朋友都還不是啊。




“戒指是在你回家學習繼承家主的那段時間就準備好了的。”見她臉上的困惑遠大于喜悅,五條悟無奈地笑着解釋,“不是我一時興起的決定。”




“你……”




一時間太多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洶湧的情感将理性沖得七零八落。




“怎麽呆呆的。”五條悟故意湊近她,五條悟故意湊近她,聲線壓低,帶上幾分蠱惑的催促,“沒問題的話,就當你答應了啊。”




他要結婚……和她一起……




這個發展過于迅速,也太過突兀。或者說,這從天而降的驚喜大到讓她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你……那你的父母會同意嗎?”雖說五條悟的私事向來是他自己做主,但婚姻大事,家族長老和親眷總不該是最後才知道的那一方。“他們應該還不知道我們……”




“大概不知道吧。”五條悟想了想,“不過在知道我準備把家族信物送給你作為繼承谷川家家主的禮物後,心裏應該也有數了。”




“信物?”月見猛地想起什麽,“你是說那只金色的發簪?”




那居然是五條家的信物嗎?




難怪……月見恍然大悟。難怪家族大典後來進行得那麽順利,反對聲也少了許多。原來是因為這個。




“可是結婚是很重要的事。”月見擡眼望向他,眼底盛着期待,語氣格外鄭重,“你真的慎重考慮清楚了嗎?真的有非常非常認真地考慮過,要跟我結婚嗎?”




“沒有五條悟,這個世界就完蛋了。總是聽到這種話,真的很煩。憑什麽全世界的壓力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啊。”他突然像小孩子一樣抱怨起來,很快又露出壞笑,“不過偶爾也會把這種話聽進去一點啦。所以「五條悟的未來會影響世界安危」這件事,很難不讓人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地去想啊。想得頭都大了。難得睡了一個小時,醒來突然頓悟:只要月見不在我身邊,這個問題就不會有答案了。”




月見心跳加速,手心在冷夜裏滲出了細密的汗。




最後,她又鄭重地問了一遍:“我們從來沒有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相處過,你真的足夠了解我了嗎?真的确定要跟我結婚?你确定……确定不要先相處一段時間再考慮嗎?”




“月見,你還記得末日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話鋒一轉,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我用無盡燈讓你的靈魂回歸身體。你回來後,在出現時間裂痕的天幕下,我對你說的那段話,你還記得嗎?”




他說的是第四次世界線。




“我記得。”月見說,“我記得你說,你等了我六年。如果回溯的詛咒日後發作,你無論如何都會阻止。”




“還有更重要的一段話。”他說,“我說過,我想要重新認識你。你最喜歡的顏色、最愛吃的食物、最鐘意的花束……你所有的喜好和習慣,在以後的相處中,不需要記憶我也能慢慢了解。”




“悟……”




“現在這些,我都有答案了。”他的目光如有實質地落下來,“你最喜歡的顏色是藍白色,最愛吃的食物是蔓越莓曲奇,最鐘意的花束是月見花和滿天星。還有——”




她所有的喜好,他都有了答案。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你最喜歡的人,是五條悟。”




明明是感動的時刻,聽到最後一句,月見卻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哪有這麽自戀的告白呀。”




“我這是實話實說而已啊。”五條悟笑着說,“畢竟我看過月見的日記。月見可是寫了無論如何都要回溯來救我的。是超級喜歡我才對吧。”




“是超級喜歡你啊。”月見的眼眶又熱了,可是這份洶湧的感情和難過不可混為一談。這是歷盡千帆後修成正果的喜悅。其中那些坎坷和不安、臨近深淵時的絕望,在這一刻告白的氣氛裏,根本不值一提,“超級喜歡你,所以呢?”




“所以,以後五條悟的未來要麻煩你照顧了。産生了這樣的想法,可不能反悔啊。”




“你也不能反悔。”月見直率地說,“不能哪一天突發奇想,告訴我今天晚上說的都是開玩笑。我會很生氣的。”




五條悟收斂了笑意,語氣忽然輕下來。




“不會開玩笑。不會反悔。不會讓你生氣。”




然後他低下頭,輕輕擡起她戴上了新戒指的那只手,像托着一件終于歸位的珍寶。




“是真的想好了。關于你的一切,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想了。”




雪還在下。




月見望着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一樣了。不只是高專那間教室裏永遠勝券在握的五條老師,也不只是咒術界最強、被全世界托付命運的五條悟。他的藍眼睛裏此刻只有她一個人,那種注視太專注、太柔軟,讓她連呼吸都忘記該如何進行。




“我還有很多話想說……”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卻是笑着的,“但是現在好像都說不出來了……”




“那就先不要說了。”




五條悟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輕輕托住她的後腦。




她沒有躲。




她當然不會躲。




唇落下來的時候,雪正好停了。




路燈的光暈在薄薄的積雪上鋪開一層溫暖的橘色。所有的冷意,所有漫長歲月裏攢下來的孤寂與等待,都被這個吻溫柔地隔在了外面。




五條悟的手從她腦後滑落到肩側,又沿着手臂尋到她的手,十指扣緊。




戒指上的藍色寶石,在他們交握的指間安靜地流轉着幽光。




過了很久,他才稍稍退開。額前幾縷白發蹭過她的額頭,帶起一陣酥麻的癢意。




“月見。”他低聲喚她,嗓音有些啞,唇角卻彎了起來,“還要不要?”




月見睜開眼,近在咫尺的那雙藍眼睛正望着她,裏面含着笑意,也藏着某種她等待了無數次輪回才終于看見的東西。




他是故意的。故意這樣問,想看她害羞到不知所措的表情,想看她在這片只容納得下彼此的雪夜裏無處可逃。




如果他想,他大可以讓這個吻繼續下去,繼續到再也不用停下。




可她不想再逃了。




她重新閉上眼,仰起臉,輕輕地、認真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他含笑的嘴角。




從前,在某個公交車站臺,有一對青年男女也像今夜一樣,相鄰而坐。




“我有一個夢想。”男孩說,“改變咒術界的陳舊腐敗現狀,我需要一群強大而智慧的夥伴,越多越好。為了這個目标我才會在這裏,想要作為高專教師引領他們,在新一代的新鮮血液完全颠覆腐朽的枯木殘穢之前,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一所由咒術協會牢牢掌控的學校,一位沒有絲毫教學經驗的天才老師,再加上像女孩這樣一個因缺乏天賦而無法運用好不容易覺醒的術式、甚至對掌握術式本身都沒有多少執念的成年學生。




僅僅靠這些看起來如此不成熟的條件,成為了這場看似荒謬卻宏大的改革起點。




而如今,經歷了三次回溯的男女依然記得當初在這裏關于夢想的約定。彼此心态卻與當時大有不同。




“我會和你一起做這件事。”




當初笑着承諾的女孩,如今成為了男孩的未婚妻。




他們在這裏談論的不只是咒術界的未來,還有只屬于他們彼此的未來。




——




她曾在時間裏奔跑。




一次次溯流而上,一次次重來,像月亮周而複始地繞行一顆蔚藍的星球,被引力牽引着,走不脫,也不想走脫。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找她。




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因果裏,在對視錯過的縫隙裏,在六眼照徹萬物卻照不亮心上那一點空缺的漫長裏。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從何處來,卻總在某個下雪的夜晚恍惚覺得,應該有一個人站在那裏,站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于是他開始尋覓。用他慣常的、漫不經心的姿态,找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忘了在尋找什麽,卻從未真正離開過那個落雪的夜。




今夜雪停了,月亮升起來。




宇宙在他們頭頂緩慢地旋轉,時間遲疑了一瞬,然後決定放過他們。




所有的輪回都找到了終點,所有的尋覓都停在了這一秒。




月亮照着雪地,照着他們交握的手指,照着戒指裏那一點微光。




而宇宙安靜地退後一步,把今夜,完整地還給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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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啓示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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