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四周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四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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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的彼岸與遺忘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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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回溯,對谷川月見而言意味着什麽?
是心髒仿佛被生生撕裂後,又被時間強行縫合的劇痛。是與摯愛之人被迫別離,眼睜睜看着一切溫情與羁絆在眼前歸零,徒留掌心一片虛無的冰冷。
她曾一遍遍告訴自己:「沒關系」。
只要她還記得,只要她還能再一次堅定不移地走向他。失去的記憶可以重新編織,錯過的經歷可以再度體驗。
哪怕行差踏錯,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曾經熾熱的牽絆在一次次的輪回中磨損、降溫,最終化作疏離的禮貌。但只要五條悟相安無事,只要那些重要的學生和同伴們能平安喜樂地迎來明日……那麽她個人關于記憶和情感的所有「虧欠」,都顯得微不足道。
無非是将那已經重複了三遍的荊棘之路,再走一遍。
無非是再多耗費一些無人知曉、唯有自己咀嚼的時光罷了。
在徹底明了自身術式所伴随的、這近乎永恒的詛咒後,月見早已不止一次地這般想過,并以此說服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能放棄這微弱的、改變未來的希望。
永恒循環又如何……但至少在之前那無數個「烏托邦」般虛假的世界線裏,她所深愛的人們是平安無恙的。即便活在一種對「明天」毫無真實期待的日子裏,她也可以欺騙自己,已經觸摸過了一種虛幻的幸福。
月見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這最殘酷的設定,已經妥協并做好了承受無限輪回的心理準備。
然而,世界并未如她所願。
——
意識在啓動回溯後,沒有像前三次那樣清晰地錨定在某個熟悉的時空節點——也就是她覺醒術式的那一天。按照原來的軌跡,在三天後,她本該拿着樂岩寺校長的介紹信,再次踏入咒術高專,走向那個人的身邊。
這一次,時間的漩渦将她抛向了更遙遠的過去。抛向了一個……她曾一度深以為憾,認為再也無法觸及的時代。
一個屬于五條悟的、尚未被「苦夏」的陰霾所籠罩的、真正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代。
一個她本可以憑借家族背景,順利進入東京咒術高專,與他成為同期生的時代。
一個或許能更早地相遇、更早地并肩、或許能擁有截然不同結局的時代。
這本該是一次她夢寐以求的、彌補所有遺憾的絕佳機會。
然而——
她失憶了。
關于輪回,關于未來,關于那個白發藍眼、占據了她全部心神的「老師」……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記憶的終點模糊地停滞在了這個年代應有的經歷之前。唯有偶爾劇烈發作的頭痛中,一些光怪陸離、仿佛前世烙印般的片段會短暫地擊穿她的意識——
熊熊燃燒的街道……
冰冷的戒指……
一雙盛滿了星辰大海、卻最終歸于沉寂的蒼藍色眼眸……
一個名為「朔望」的扭曲咒靈……
還有一聲絕望的、來自遙遠未來的求救……
這些片段時不時給她來帶精神上尖銳的疼痛和難以言喻的恐慌,卻又在她試圖抓住的瞬間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片空茫的隐痛和莫名的淚痕。
于是在每次頭痛間隙,月見只能憑借着一絲本能,在慌亂與痛苦中顫抖地将那些支離破碎的、無法理解的畫面匆匆記錄在手邊的日記本上。
待身體平複,閑來翻閱時,只覺恍如大夢一場。那些文字和塗鴉陌生而怪異,記錄着的喜怒哀樂與她無關,提到的內容她也毫無印象。
渾渾噩噩,不知所思,不知所往,仿佛靈魂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塊。
谷川族中并非沒有醫術高超、見識廣博之人。但對她的「病症」皆束手無策,無法道出原理,更遑論治愈。
最終,這個出身咒術名門的少女,因着這莫名且無法控制的「隐疾」,被認定無法承受咒術師的高強度生涯,只能被安排進入普通的學校,過着與常人無異的生活。
唯一能證明她與衆不同的,便是那雙依然能看見咒靈的眼睛。于是她成為了輔助監督隊伍的一名後備人選,在日常生活的間隙,憑借這份微弱的能力,為那些真正的咒術師提供着關于咒靈的線索,默默無聞地徘徊在光怪陸離的世界邊緣。
***
【2006年,2月,東京谷川家宅邸】
午後的空氣裏浮動着細微的塵埃,卻驅不散房間內隐隐的對峙感。
“這兩件都好看,你想帶哪件?” 此刻站在衣櫃前的女人是谷川家的現任夫人,月見的繼母。她的手裏拿着兩件厚實的外套,臉上的熱忱笑容就像她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水味一樣,精致、妥帖,卻也帶着令人不适的侵入感。
這位繼母多半是從她父親那裏得知了冬令營的消息,便這般不請自來,假借着關懷的名義,闖入她的房間,在她整理行李時上演一出賢妻良母的戲碼。
“都不用了。”月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手下動作未停,利落地合上了已經塞得滿滿的行李箱,“我已經全部收拾好,該帶的都已經……”
“不再考慮一下嗎?”女人仿若未聞,笑盈盈地又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遞到她眼前,語調柔軟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持,“畢竟要去好些天呢,山裏寒氣重。有備無患總是不會出錯的。”
“行李箱塞不下更多了。”月見言簡意赅地拒絕。她擡起眼,目光平靜卻疏離,“如果沒什麽別的事,請您先離開吧。我還有事,不方便招待您。”
“這怎麽行呢?”女人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些許,強硬地說,“你父親可是千叮萬囑,這趟出門絕不能讓你的身體出半點問題。”
她迎着月見陡然轉冷的視線,又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語氣裏含着虛僞的關切:“你身體一向不好,萬一在路上疾病發作,出了什麽意外,你父親那邊跟禪院家可不好交代呢。”
原來如此。
“我知道您在顧慮什麽。”月見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仿佛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交易,“如果我死了,需要去和禪院家那位少爺聯姻的就會是您的親生女兒了。”
話語一針見血。女人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間僵硬,幾乎難以維持。月見不再看她,自顧自地扣好了行李箱的鎖扣。
“如果您真心盼着我多活幾年,”她站起身,目光掃過繼母那張保養得宜的臉,“至少請讓我保持心情舒暢。可以嗎?”
女人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她盯着月見若無其事地将沉重的行李箱提起到牆邊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用理性将那股即将沖口而出的責難硬生生壓了下去。
當月見再次轉身面對她時,看到的又是一張無懈可擊的、挂着得體微笑的臉龐。
“當然。那你自己決定就好。”女人的聲音重新變得柔和,卻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味道,“有什麽需要的,随時記得告訴我。”
女人自覺無趣。
月見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轉身離開。
房門輕輕合上,房間裏終于恢複了寂靜,只剩下陽光安靜流淌。
這時,一只周身附着着極淡一層瑩潤咒力的「蝴蝶」,輕巧地從窗外翩然飛入,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剛整理好的行李箱上。
月見看到它,臉上那層冰冷的僞裝終于褪去,露出一個極淡、卻發自真心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跟我一起去,是不是?”
“我不放心你。”一個輕靈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那是自稱為「精靈」的蝴蝶傳遞過來的意念,“在外面昏倒會很危險。”
“同學和老師都在,不會有事的。”月見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況且我的好朋友跟我同住,她知道我咒術師的身份,真有事也會幫我聯系附近的輔助監督。”
“可我還是想去。”精靈百無聊賴地回複,“你不在的話,待在這裏太無趣了。”
“但是萬一遇到「六眼」怎麽辦?”月見說,“你不是一直在刻意避開他嗎?”
這只自稱是自然界靈魂體的蝴蝶狀精靈,在她童年的某一天憑空出現,便一直陪伴至今。它曾言明,在這個時代除了五條家的「六眼」,沒有任何人能發現它。可不知為何,月見也能清晰地看見它。
“如果被其他咒術師發現傳說中的精靈真的存在,你可能會惹上大麻煩的。”
“哪那麽容易就遇到那個家夥呀。”精靈滿不在乎,“就算真的那麽倒黴碰到了,我只要飛快地逃掉就好啦!他總不能一直開着「六眼」到處看吧?”
月見看着它一副「沒問題」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再繼續争論。她起身,拿起旁邊早就準備好的雙肩背包背好,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時,她像是想起什麽,回頭對依舊停在行李箱上的精靈說:“我和朋友去澀谷逛逛,晚點就回來。”
***
周末的澀谷站,人潮像是漲潮時的海水。月見随着人流擠出列車,好不容易才在相對空曠一點的站臺邊緣站穩。她安靜地等待着,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直到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十分鐘,肩膀才被人從後面輕輕拍了一下。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是她的好朋友源真紀,同班同學。此刻正雙手合十,臉上寫滿了歉意。
“被幾個書粉纏住了,非要簽名合影,耽誤了好久。”利用課餘時間在某網站寫小說并小有名氣的源真紀解釋道,語氣裏帶着點甜蜜的煩惱。
“沒關系。我們走吧。”月見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愠怒。
“月見你每次都這樣诶,”源真紀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一邊随着人潮移動一邊打趣道,“別人遲到你也不生氣,上次被那個說好來拿書的學妹放了鴿子,你也沒說什麽。”
“總會遇到一些計劃之外的事情。”月見的語氣很平淡,“無法履行承諾,也……無可厚非。”
兩個女孩像逆流而上的小魚,艱難地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挪動。
“嗚哇,這種語氣聽起來簡直像看破紅塵的老奶奶诶。”源真紀歪頭看她,試圖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點什麽,“就好像對別人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一樣,有點悲觀哦。”
“并沒有那回事……”月見輕聲否認,目光低垂。
只是确實不怎麽期待罷了。
不去期待他人的承諾,也不去期待所謂的約定會成真。
就連「明天」這個詞,在她心中都激不起任何漣漪,仿佛那是一個與她無關的、遙遠而奢侈的概念。因為潛意識裏覺得無論如何也得不到。所以乾脆連「想要」的念頭都一并舍棄了。
至于自己究竟為何會産生這樣空洞的想法,月見也不得而知。
人流的密度有增無減,最終一個洶湧的浪頭打來,還是将緊緊挽着的兩人沖散了。月見被人群推搡着,只能艱難地試圖向前剝開一道縫隙。冷不防,旁邊一個急着趕路的人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撞向了另一個人的身體。
“唔”一聲悶哼,月吃痛地擡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男孩子的側臉。白色的頭發十分醒目,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圓形墨鏡,身後背着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的碰撞,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周遭擁擠的人潮,以一種旁若無人的姿态,自顧自地邁開長腿,毫不費力地向前走去。
就在那一瞬間,月見的腦海中閃過一些奇怪的、無法捕捉的畫面。
她不知道他是誰。甚至連他的正臉都沒看清。
可某種莫名的本能卻驅使着她,讓她下意識地就想撥開身前的人群,去追逐那個在人群中依然顯得格外挺拔、帶着點傲然意味的背影。
人群的縫隙在他身後迅速閉合,将她無情地阻攔在外。
僅僅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那個白色醒目的身影就像水滴彙入大海一樣,徹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裏,無處可尋。
月見緩緩停住腳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圍行色匆匆的人們像河流一樣從她身邊分流而過。
“月見!你怎麽突然跑到這裏來了?我找你半天!” 直到源真紀氣喘籲籲地找到她,拉着她的胳膊,月見才像是猛地回過神。
她怔怔地轉過頭,看着好友,眼神還有些恍惚:“我剛才撞到了一個男孩子……”聲音輕飄飄的,“想跟他道歉……”
說着這句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眼眶忽然一熱,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滾落了下來。
她恍惚地擡起手,用手指接住那溫熱的液體,茫然地盯着指尖的濕潤,喃喃地補完了後半句,聲音裏帶着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哽咽:“但是,他走掉了。”
——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的故事暫時結束了,請移步至《月光啓示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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