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心慌意亂地趕回後宮內廷,向來從容自若的鳳爾善也不禁急出了一頭汗來,等到踏進怡福軒那道拱門後,見到那一抹亭亭立于滿園深深淺淺紫霧花影的纖巧身影時,他不禁停住腳步,心跳如擂鼓,喉頭微微發緊了起來</p>
埃兒</p>
他從來無意傷她,可為何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傷了她?</p>
他緩緩走近她,每一步都沉得像是鏈鐵于踝,邁不開,走不動</p>
兩年了,他的每一步都是要走向她,可為什麽偏偏走着走着,每一步都将她推得更遙遠?</p>
縱然心思內斂沉靜如他,也不禁焦灼絞痛難抑,眼眶漸漸紅了起來</p>
“福兒”他沙啞地低喚</p>
蘇福兒驀然回頭,捧着滿懷初剪下的豔紫芍藥,花容映月貌嬌媚天生,令人怦然心動</p>
“咦?太子殿下,今兒這麽早?”櫻桃小嘴微微上勾,似笑似嗔,亦有三分困惑</p>
看辰光約莫剛下朝,尋常時候他都會先在禦書房批理完各地送來的奏章,響午過後才過來怡福軒糾糾纏纏的</p>
“福兒,你回來了”他目不轉睛,眸光纏纏綿綿地緊盯着她,仿佛永遠也看不足她的笑靥嬌語</p>
“聽說昨夜太子親臨到蘇府接我,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白走了一趟”她聳聳肩,低頭又再剪下一枝迎風含笑的芍藥“不過小女子不是食言之人,既說了會留在宮中一整月,就不會半途而逃,所以你——太子?”</p>
她話沒能說完,因為他已搶步上前,自背後緊緊環住了她</p>
那寬大的懷抱、熟悉的溫暖,還有萦繞鼻端的好聞男子陽剛氣息,瞬間凝結住了她所有的思想和言語,讓她心髒漏跳了好幾拍</p>
他、他……他以為他在做什麽?</p>
一聲悠長的嘆息在她柔女敕的頸項間拂過,那緊緊熨帖在她背脊的的壯碩胸膛,怦怦、怦怦的心跳聲抵着她的,陣陣敲擊得她頭暈目眩,口乾舌燥起來</p>
“信我”鳳爾善低沉的嗓音飽含着深深的懇求,再加重語氣道:“請你——信我”</p>
“發生什麽……”她想回頭</p>
他雙臂緊緊環抱着她的嬌軀,臉龐埋在她柔軟寧馨的頸窩裏,聲音沙啞地道:“我心上只有你,自始至終,再無第二個人”</p>
她微微震動了,随即咬着下唇,強笑道:“太子,福兒說過,那都已經是過去的——”</p>
“不!”他将她擁得更緊,像是害怕她會消失在這如夢似幻的紫霧花影裏</p>
“太子——”</p>
“從未過去,也不可能會過去……人,怎麽可能無心而獨活?福兒,你就是我的心;失去了你,我又如何能活?”</p>
他怎麽能?</p>
怎麽能用如此堅定的聲音,字字金石般地說出句句情癡的勾心話來?</p>
每個字,都活生生要撕碎了她的心,擊潰她的防備</p>
她心下一陣又酸又熱又疼,眼眶淚霧彌漫,想要強撐着故作無事,卻還是得做了幾次深呼吸,方能保持聲線平穩冷靜</p>
“你可以的如若不是,過去兩年又算是什麽呢?”</p>
“你真覺得過去這兩年,我好算是真活着的嗎?”他凄然地反問</p>
蘇福兒呼吸一窒,胸口又被灼熱硬團給緊緊堵住了,因為無法言語,只能保持沉默</p>
“我不信相知相愛而不能享受,我不信蒼天會如此心狠,特意捉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悲涼之意濃得令人不忍聽聞“我只怕你不信我的心福兒,我真的很認真的,可你信嗎?”</p>
她很想,真的,可她就是不信</p>
“叫我如何能信?”明明不該随他起舞的,但她還是忍不住沖口而出,心酸地冷笑“殿下忘了,你有你的身份,你應該要分寵的女人有一整個後宮那麽多,兩年前你那個寧妹妹就是第一個,但她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p>
“兩年前是我的錯,但當初……我确實別無選擇”鳳爾善急切道</p>
若說剛剛被他這番話給折騰得情思纏逗、心軟意亂,可現在,她也被這四個字給狠狠掴醒了</p>
別無選擇?好一個別無選擇!</p>
不知哪兒生出的一股力氣,蘇福兒猛然掙月兌開他的懷抱,滿懷的紫色芍藥也飄然落了一地</p>
“是呀,小女子怎麽會給忘了呢,殿下肩上扛着一個好大的江山責任,自然是別無選擇的”她又恢複平日那個外表妩媚嬌豔,骨子裏冷靜高傲、滿月複心機的蘇福兒,甜甜一笑,但笑意卻不達眼底“小女子真是被暑日給曬傻了,怎麽會說出如此不經大腦的話呢?誰不知太子操煩國事,為國‘捐軀’的辛勞呀?”</p>
“福兒,你不要這樣”他心痛地望着再度戴上面具的她</p>
“除了唯一一次不是為國捐此高貴身軀,那是不小心被一個妖女給蠱惑了,這才會一失足成千古恨呀”她笑得好媚、好妖豔,卻讓他看得心好痛“不過不怕,你是堂堂太子,有皇天庇佑,自然很快就能把妖邪掃盡,還您本來清白面嗎?”</p>
“福兒,別故意用尖酸刻薄的冷言冷語傷害自己好嗎?”他眼底盛滿了痛楚的憐惜“我聽着……難受”</p>
“嗞嗞嗞”她搖頭嘆息,似笑非笑“殿下此言差矣,是您雙眼識人不清,福兒我天生就是這樣的人,美雖美矣,卻渾身帶刺,誰要惹毛了我,誰就等着倒黴,不是嗎?”</p>
“不,你不是這樣的”他心底又急又痛</p>
“我是”蘇福兒目光冷了下來,誠實地道:“我一直就是這樣的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只可惜得罪我的人多,于我有恩的人少,所以我是注定這樣惹是生非地過一輩子了,你忘了?我從不會是個安分的好妻子”</p>
“福兒……”鳳爾善響起兩年前曾快口批評過她的話,如今被她當面擲回,不禁又愧又痛又悔</p>
兩年來,離得遠,故才能看得更深更透</p>
他看得非常清楚,她性格明快愛憎分明,丁是丁卯是卯的,可她也是個外冷內熱、刀子口豆腐心的人,雖然明着長滿了紮人的刺,可內心深處真實的她,卻是朵綻放着幽幽芬芳,柔軟動人的玫瑰</p>
所以他不愛聽人面前背後議論她的不是,就算是她自己也一樣</p>
“我餓了”她迅速截住他的話,冷冷的道:“如果殿下恩準的話,小女子要回屋用膳去了,您也回您的太子宮用膳吧”</p>
回太子宮……</p>
鳳爾善猛然一震,這才想起自己本來的目的,心焦口乾地道:“福兒,我想跟你解釋一件事——”</p>
“沒興趣聽”她一點面子也不給,轉身就自顧自走回屋裏去了</p>
“福兒——”</p>
“來人,關門!”隔着一道雕花門扉,蘇福兒清脆甜美卻毫不客氣的聲音直透而來“還有,太子要回宮了,送客!”</p>
鳳爾善癡癡地望着那道緊閉的門,對于硬着頭皮上前來的宮女們視而不見</p>
心,糾糾結結、纏纏繞繞得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痛……</p>
鳳爾善終究還是沒有回到太子寝宮,反而讓人打掃了與怡福軒相鄰的一所小樓院,住了進去</p>
此舉自然驚動了皇後,她還是親自來勸,卻怎麽也無法改變他的心志分毫</p>
于是,蘇福兒又被十萬火急地找進了儲秀宮</p>
“福兒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深深一福作禮,她心裏塞滿了大大的不爽</p>
為什麽又是黑狗偷吃而白狗遭殃?</p>
太子要去住哪裏,又跟她有什麽屁關系?</p>
只不過這番埋怨也只能在肚子裏悄悄打轉,不能當着皇後的面說出口</p>
“免禮”鳳後凝視着她,心裏有着不快、着急、心疼與懊悔最終全化成了一聲長長地嘆息“本宮真是老了”</p>
“怎麽會呢?皇後娘娘風華正茂,放眼天下,有哪個女子及得上您的萬分之一呢?”蘇福兒甜甜地道</p>
“貧嘴”饒是心虛不快,鳳後還是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只是愁腸百轉,只笑了一下子便又恢複凝重神情“本宮說自己老了的意思,是着實沒有精神去多關照你們倆的事,可你們究竟又怎麽了?就不能讓本宮有一天的安生日子過嗎?”</p>
“福兒惶恐”她趕緊欠身下拜行儀,臉上浮現一抹惶愧“娘娘明鑒,福兒從未敢讓娘娘有傷神之意只不過……娘娘煩心,終究是肇因于福兒行事不周全之故,所以福兒确實也難辭其咎,還請娘娘降罰”</p>
“唉,本宮也不是責怪你的意思”鳳後又何嘗沒有試過将所有的過錯和麻煩全都歸罪咎責于她?</p>
只是到最後,鳳後還是沒法真心去讨厭這心機巧思、慧黠過人的孩子,相反的,還時常不由自主被她獨樹一幟的形式風格與非凡氣質所吸引,進而激賞不已</p>
說到底,鳳後自己內心也很是掙紮啊</p>
蘇福兒擡起頭,水靈靈的眸光直直望着皇後,真心歉然道:“娘娘,是福兒害您頭疼了”</p>
“頭疼不疼倒在其次,只是……”鳳後搖了搖頭,苦惱地道:“本宮現在真是霧裏看花,越看越迷糊了”</p>
先是皇上突然降旨,賜了一名美人給太子,并擇定數日後舉行大婚,正是立為未來太子妃然後隔天太子寧可手段激烈,招致衆人側目地遷出太子宮,也不願與那名未來太子妃有所乾系</p>
可是老實說,以皇上現在的神智,會下這道聖旨的确令人一頭霧水,但聽說十九皇叔在事前曾去見過皇上,所以這件事八九不離十就是他的手筆無疑</p>
為什麽呢?磐碩皇叔為何又去攪亂這一池春水?</p>
鳳後再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再也不想耗費心神,就為了要處理這後宮盤根錯節、雜七雜八的事</p>
當年她身陷後宮争鬥之中,能夠坐上後位,除了憑借着處變不驚、恬淡自處的雍容大度性子之外,也還有着三分的運氣,幸好皇上是有情的天子,而且是鐘情她多一些,這才沒有因為後宮那些争風吃醋的風波而突生變故</p>
但饒是如此,她也吃過了一些苦,落過幾番淚,所以很能明白個中滋味</p>
“福兒不明白皇後娘娘的意思”</p>
“總之,”鳳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道:“若你心底真的盼望過,要成為太子的唯一,那麽本宮相信以你的聰明,想要讓侍秀苑名存實亡,甚至是冰消瓦解,當非難事”</p>
蘇福兒微微一震,美麗清亮的眸子迅速地垂下來,不敢與鳳後正視</p>
皇後娘娘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話?</p>
“本宮相信你絕對做得到可重點是——”鳳後一語道破她心底深處最恐懼的那一點“你真的願意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他此生的唯一嗎?”</p>
她臉上的微笑一僵,胸口被莫名糾結成團的熾熱感堵得慌,一顆心直直地往下沉</p>
突然被剝除了保護的盔甲與武器,她有種赤手空拳又赤身的慌亂恐懼感,茫然得像是迷了路</p>
不,她不想去面對這個可能,更不想要去面對這些事</p>
她的心已經傻傻地交出去過一次了,可下場卻是被狠狠的摔碎在地上,天知道她花了多久的時間才一片一片地撿拾拼湊起,現在,她還能交出去嗎?她還敢嗎?</p>
“你回去仔細想想本宮的話吧”鳳後斂起端凝的氣勢,溫柔地模了模她的頭“福兒”</p>
鳳後的這一聲輕喚,一記輕撫,險險擊潰了蘇福兒所有的意志,幾乎忘形地要落淚了</p>
但她還是死命忍住,點點頭,行禮後方才離去</p>
皇後娘娘要她回去想一想……她是真的想了,而且想了很久很久</p>
把許多該想的、不該想的,全都勾想上了心頭來,卻是越想越生氣</p>
真是夠了!再怎麽想,這事還是一團死結,因為她不可能棄守堅持,他也不可能抛棄身份,所以還有什麽好想?</p>
現在她只會再想一次多恨一次,恨不得乾脆将鳳爾善大卸八塊,切一切丢到侍秀苑裏給那群秀女,一人一塊,看還有什麽好搶的!</p>
“鳳爾善,你最好不要再惹毛我,否則屆時我殃及無辜,害死了你的寧妹妹,就別在那兒哭爹喊娘怪蒼生!”她微微咬牙,冷笑連連</p>
話說回來,進宮這麽些天了,她還沒有去找司徒寧靜敘敘舊呢!</p>
“啊,司徒寧靜當年被召幸了,為什麽沒有立刻做上鳳位當太子妃?”蘇福兒自言自語,心下不無疑惑“難不成因為沒有懷上皇家血脈,所以也就暫且先擱一邊納涼了嗎?”</p>
有點不對勁</p>
鳳爾善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王八蛋沒錯,但他并不是個冷血無情吃了就跑的小癟三——她是例外,不過她是自己要走的——那為什麽他遲遲沒有給司徒寧靜一個名分?</p>
難道司徒寧靜事後給他戴綠帽?</p>
“罷了罷了,蘇福兒,”她喃喃自語,“再想下去,你就要變成自己平日最看不起的那種龌龊潑婦了”</p>
總之,是怎麽樣都行,就是和她再無乾系</p>
她呀,已經快可以甩難去也了</p>
三日後,就要迎娶太子妃了</p>
未來宮裏應該要開始張燈結彩,尤其是太子宮,更該辦置得喜氣洋洋</p>
但是太子破天荒大發雷霆,說是不許任何人張羅大婚的事,就連那名未來太子妃,更是連瞧都沒瞧見太子一眼,就被擱在太子宮裏納涼了</p>
怡福軒那兒更是被封鎖消息,連一丁點風聲都不能走漏</p>
但蘇福兒老覺得這幾日鳳爾善的神情有異,不是抑郁憂傷的望着她發呆,就是對她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p>
終于,這天午後,她再也受不了了,将手上的茶碗放在桌上,似笑非笑,眉兒挑得高高的</p>
“殿下,您是專程到怡福軒來擺臭臉給我瞧的吧?”</p>
“不是的”鳳爾善一怔,随即露出她熟悉的悲傷微笑,搖了搖頭“你別多心,沒什麽事”</p>
“那你一直盯着我發呆老半天了,該不會單純只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吧?”她嘴角微微往上一勾</p>
饒是心情沉重,鳳爾善還是不禁被她逗笑了,但是那一抹令人怦然心動的溫柔笑意,很快又消逝無蹤</p>
“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她終于發覺不對勁,詢問地望着他</p>
“沒什麽”</p>
她小臉一沉“不想說就算了,反正我也沒興趣知道”</p>
鳳爾善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p>
若讓福兒知道這件事,她一定會立刻收拾包袱走人,而且從此以後,再也不可能給他任何挽回的機會</p>
好不容易她的心已經有松動的跡象,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或任何事來傷害、摧毀他們之間這份珍貴的感情,所以現在他只能選擇沉默以對</p>
他會試着去解開這份僵局,就算連哄帶騙也要令父皇收回那道荒謬的聖旨,取消他三日之後的大婚</p>
可恨的是,他奔走這數日,竟連單獨面見父皇一面也不能!</p>
案皇不是被十九皇叔給拐去哪裏游玩,便是十九皇叔也在場,帶着滿臉邪佞魔魅笑容,守得滴水不漏</p>
天殺的!</p>
他頹然又氣惱地低咒一聲,開始尋思起,也許該是從小滿妹妹那方面下手,來個“敲山震虎”的時候了</p>
可以想見十九皇叔會不高興的</p>
但,他現在一樣非常、非——常不高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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