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幾歲的小姑娘,眉如遠山,膚如軟玉凝脂,一雙大眼靈活的像是會說話似的,有意思的是她那努力擺正,卻千變萬化的表情,心裏所想的都擺在臉上,自從臨淵登基後,再沒見過像這麽有趣的小姑娘</p>
真要說礙眼處也不是沒有,就她那張和付婉兒有幾分相似的臉蛋總會勾起他不願意回想的思緒</p>
少年十五二十時,他和他的卿卿也有過那等美好的年歲,那些年,他們其實聚少離多,當初定下婚盟,卻連六禮都只走了五禮,他便去了金川城……</p>
“如果朕讓你改名字呢”他維持着一貫的高傲冷漠,掩去眼底複雜無法對人言的心緒</p>
身為奴婢,主人要你叫阿貓阿狗,你就不能叫珍珠瑪瑙,這是職場潛規則</p>
原本被夏潮攪得有些紊亂的弱雞錦羨魚突然恢複了正常,只是聲音不大的問:“能不能不改?”</p>
他挑起一邊眉,“理由?”</p>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字是爹娘給的,不能改”</p>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截斷地斥責道:“大膽!皇帝讓你改名是看得起你,還敢狡辯!”</p>
夏潮看不下去了,這小宮女真是不像話,哪來的膽子和皇帝争辯,不教訓教訓給點苦頭吃,以後沒準兒會爬到她的頭上來</p>
錦羨魚瘦小的身子就跪在那,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只是神态像棵蔫了的小草,閉緊嘴巴不再說話了</p>
臨淵眼皮一撩,目光掃過夏潮,他身為帝王,自帶一股殺伐決斷之氣,彷佛下一刻便要揮刀斬斷她的頭頸一般</p>
夏潮被臨淵陰沉的眼神吓得整個人瑟縮了下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p>
她服侍臨淵許多年,臨淵從來不是那種和氣的人,他非常強勢,渾身散發一股銳氣,即使他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的看着人,那人也會心慌意亂,甚至吓得兩腿發軟,不知所以</p>
這些年她一門心思都拴在他身上,對于他的喜怒自诩模索得比旁人還要清楚明白,他那眼神是在斥責她多話了</p>
這麽多年來,臨淵不曾立後,後宮只有為了平衡各方勢力入宮當擺設的嫔妾美人,妃子一人,還是礙于淑妃娘家在朝堂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才給的名分,這樣潔身自好的男子,讓夏潮都要以為她是有希望的,畢竟,只有她能貼身伺候他</p>
可他剛那一眼冷淡不屑,恨得她牙齒都快咬斷了,皇帝居然因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宮女訓斥她</p>
這個賤蹄子到底是什麽來路?</p>
夏潮的眼裏向來揉不進一粒沙子,因為這小事就把錦羨魚給遷怒上了</p>
更叫人氣憤的是盡管夏潮氣得臉發黑,還不忘用眼神使勁的戳着錦羨魚,可惜錦羨魚仍舊垂着頭,對夏潮散發出來的敵意視而不見</p>
“在宮中有骨氣的人通常死得很快”臨淵的目光回到錦羨魚身上,輕描淡寫的說道</p>
被殃及池魚的錦羨魚哪裏知道自己叫人恨上了,她還想全須全尾的出宮呢,想到這裏,又記起自己夾起尾巴老實做人的宗旨,很快她又是那個能屈能伸的宮女了“奴婢知道犯了陛下的忌諱,但是奴婢是有苦衷的,奴婢要是把名字改了弟弟就會找不到奴婢了”</p>
向惡勢力低頭?唉,事實就是這麽殘酷</p>
“你還有個弟弟?”</p>
“是”不只這樣還有個祖母</p>
“就一個弟弟讓你牽挂?”</p>
她捏了下手指“唔,家中還有祖母”這是交底了</p>
“根據曹縣縣令呈上的報告,你是頂替堂姊進的宮,你是黃葉鎮的人”像這種冒名頂替的事情并不稀奇,說到底,留在家中就算日子過得不怎地,也要比入宮為奴要舒坦得多</p>
她搖頭“奴婢家住黃葉鎮的錦家村,家裏遭難,祖母這才帶着奴婢和弟弟投奔了叔叔家”</p>
臨淵望着她,修長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不再說話</p>
臨淵雖然什麽表示都沒有,錦羨魚卻能感受到這個祖宗盯得她頭皮炸裂,她翻來覆去的琢磨着剛剛說的那幾句話,沒出錯吧?</p>
還是她把天聊死了?那種差點翻車又好像不翻的感覺真叫人心累</p>
她在現代的時候因為太過孤單,每當看見別人一家團聚還是情侶小倆口恩愛、有人歡聚時,不免會憶起她和臨淵的過往</p>
那年的汴河風光,燈火如織,美好春光,河上飄滿荷花燈,天上煙花燦爛的照亮整個夜空,還有漁娘的劃舟吟唱即使過了許多年還不時的在她心間蕩漾</p>
臨淵每回在外面見到什麽好吃的小食,有趣的玩意兒也不忘往付府送,她記得的有從不列颠蒐羅來的洋積木、遠從瑞士聯邦飄洋過海的八音盒、上弦童子風扇……她還記得那八音盒的音籠是鍍金銅絲編制的,上弦開動後随着音樂響起,籠中的鳥與蝴蝶還會随之振翅,甚至繞着軌道旋轉一圈,是他送過許多的禮物中她記憶最深刻的一樣</p>
但是這些刻骨的記憶漸漸的消失在時光的長河中,她漸漸忘了她還是付婉兒時候的事情,直到重生回來昭朝,面對臨淵的刺激感太過,那些本來遺忘了的過往才又不受控制的回來了</p>
他們之間美麗的時光太少,她對不起他,曾經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可她還沒來得及嫁給他,世事就變了</p>
錦羨魚極力的不再讓上輩子的事情困擾自己,但是她顯然小觑了臨淵這個男人對她的影響力</p>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回來?她的人生道阻且長啊!</p>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跪在這裏成為雕像的時候,臨淵又發話了:“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p>
錦羨魚的小心肝差點酥茫了,臨淵這嗓子是她聽過最溫柔的聲音,但是小動物天生的求生本能又告訴她後面好像埋了個坑在等着她</p>
“奴婢這長相就是路人甲,放在大街上不會有人記得”她不覺得自己長相哪裏特別,中上的清秀,和絕世美女還差上一大截</p>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從進宮後原主這張臉讓她少了很多朋友</p>
臨淵見錦羨魚一臉茫然,“夏潮,你看看這尾小魚長得像誰?”他命令,神情似笑非笑,手托着頰,眼睛如同一口老井,讓人看不出深淺</p>
被點了名夏潮如同探照燈的眼睛射向錦羨魚,這丫頭有張完美的瓜子小臉蛋,瞅着她眼長而眼角微微上翹的眼尾,就像一筆水墨的餘韻,小巧精致的鼻梁,花瓣一般微彎的櫻唇,夏潮慢慢的張大了嘴,因為打擊太大,聲音裏滲進了大量的慌亂:“不可能……不可能……”</p>
她拼命叫自己冷靜,可是這張臉,叫她做了将近十年惡夢的臉,她死死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心,不叫自己在臨淵面前失态崩潰,她死都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什麽</p>
夏潮是滇國人,五歲的時候被拐賣到昭國來,一路吃盡苦頭,輾轉在人販子手下讨生活,他們說她是刺頭,所以才沒人要,就算被人看上也很快又被退回去,這樣過了幾年才被付府的采買管家買進了府裏</p>
至于那些個對她不好的人,她也回報了他們,用了她家傳的法子弄得他們生不如死</p>
這些黑歷史她從來不曾對人說過,就算是付婉兒也不曾</p>
“你也覺得她和卿卿很像是吧?你伺候過卿卿那麽些年,她的模樣你最清楚了”臨淵的聲音帶着幽幽的嘆息和遙遠的懷念,最重要的是誰都聽不出來話語裏的意有所指</p>
夏潮咬着唇,臉色蒼白,因為內心的激動差點就把唇咬出血來</p>
她是付婉兒的大丫鬟,在付婉兒過世後,臨淵便将她帶在身邊,待他登基為帝,也把夏潮接進宮,那些善于揣測上意的朝臣都以為這個小女婢要飛上枝頭了,愛屋及烏之下随便封個妃位也是有可能的,卻沒想到臨淵雖然讓她進了宮,什麽位分都沒給,也只是讓她近身伺候,當上了紫辰殿的大宮女,此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p>
夏潮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情緒,她撇嘴,滿臉的不屑,“她就一個奴婢,拿什麽和小姐比,這樣的人連小姐的一根發絲都比不上”</p>
你說夏潮不怨嗎?她當然怨,除了家世,她有哪一點比不上付婉兒?</p>
用力貶低他人的同時她忘記自己也是奴</p>
臨淵對夏潮的“護主”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冷冷淡淡摩挲着下巴,“錦羨魚,以後你就在這裏伺候吧”</p>
這位大爺的神邏輯十分令人費解,可錦羨魚只能叩頭稱是,誰叫人家現在是她頂頭上司的大老板,長官說什麽是什麽,小奴婢只有唯唯諾諾的份</p>
“夏潮在宮裏的日子久,你先随她去學些規矩和禮儀再過來伺候”</p>
于是錦羨魚随着夏潮去了偏殿</p>
“皇帝讓你進殿伺候,明日可得踩着點過來,做事要是敢偷雞模狗,偷懶耍滑,小心我給你好看”夏潮哪肯給錦羨魚什麽好臉色,趾高氣昂的展現自己高人一等的姿态</p>
臨淵的心意太難揣測,她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在經過剛才那些之後,他居然還把這丫頭給留了下來</p>
夏潮的敵視那麽明白,擺明了不喜歡她,那眼神冷得快可以結冰了</p>
錦羨魚也知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她又不是銀子,哪能讨所有人的歡喜,不喜歡就不喜歡吧</p>
不過宮裏就是這樣,大宮女不把小宮女當人看,因為她們也是這樣過來的,她們通常會将這些累積的情緒,受過的苛責和折磨以及多年勞作的怨恨發洩在小宮女身上,只是夏潮排除異己的表現實在毫不掩飾,都這麽多年了,她怎麽一點寸進也沒有</p>
所以冷冰冰的眼神又算什麽</p>
“夏姊姊,要是沒事,那我下去了”這一個早上實在叫人心力交瘁</p>
“沒有叫喚不許上前知道不?”她要阻止這個小丫頭在臨淵面前露臉,一點都不許</p>
錦羨魚敷衍的點頭稱是</p>
夏潮擺明了不待見她,對她那笑,陰狠得讓人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只是她也沒必要一上工就得罪了工頭,就算敷衍也敷衍得很到位,讓人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p>
臨淵沒有再召喚她,錦羨魚在夏潮的命令下立了一整天的人樁,連口水也沒得喝,她有預感晚上她的腿大概又要腫了</p>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值,錦羨魚邁着已經木了的腿,緩緩的走過沒有人的廊道</p>
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金碧的琉璃瓦将朱紅色的宮牆與湛藍的天空分割成泾渭分明的兩塊</p>
宮牆上柳色青青,風吹過穿堂,吹動樹葉嘩啦啦作響,在檐角上、琉璃瓦上落了一片</p>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念起現代雖然不是很乾淨卻很自由的天空</p>
錦羨魚沿着能曬到太陽的游廊回到配房,彷佛這樣就能抖落一整天的不順遂</p>
屋裏一如既往的空蕩蕩,沒看到葉蓁蓁的人影,她覺得嘴乾得很,水壺卻不在方桌上,莫非是她昨天提水時落在小廚房了?意随心動,便拐腳往小廚房去,殊不知還沒走出配房就看到手上拿着水壺的葉蓁蓁</p>
宮女用水、盥洗都要自己提水,人多就按表輪着來,人少那就誰見沒水,誰就去提</p>
和葉蓁蓁同居這幾天,錦羨魚知道她有位道臺的官爹,在家習慣了有人伺候,進了宮,向來是不屑做這些瑣事的,喝的都是錦羨魚提回來的水,水壺就算空了她也不會去取水燒,今兒個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p>
“下值了?”葉蓁蓁問道,臉上有着不自然的笑容</p>
“去取水了?”她倆啥時這麽親近了?</p>
“這不是我覺得偶爾也該分擔一些雜務活,總不能都推給你,你又不我家裏的奴婢”</p>
錦羨魚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才好,大小姐,你早些都乾什麽去了,之前怎麽沒想到這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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