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終 終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終 終章
人數還在減少, 落下的雪成了致命的殺招,它下得足夠快,很快将乾枯的修士埋于雪白的墓碑之下。
“殺了慕容老賊!”
有修士嘶喊。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林玄看見了妙悟。那些老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身上多處挂彩,但誰都沒有退。
她們的眼睛亮得燙人,傳達出來的信息很明确, 面前這個十惡不赦的女人是她們的師妹,這因果必須由她們親自了斷。
林玄率先出劍。
她身後,所有還能站立的修士都沖了上去。
那些修士不同于林玄, 慕容長鷹無止盡地吸能對他們來說不亞于剔骨剜心, 但他們仍像一群撲火的飛蛾, 把自己僅剩的靈力點燃到了極致。明知前方是深淵,也要用身體填出一條路。
慕容長鷹站在風暴的中央,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是緩緩擡起了手。
“愚蠢。”
手掌翻飛, 黑氣化作無形的尖刺,朝着四面八方射出。
最先接觸到的修士瞬間被洞穿, 身體宛若一條破布被釘在半空中,鮮血順着漆黑的洞口往下淌, 落在雪地上綻放。
有人還沒死透, 手腳仍在抽搐,嘴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但很快他們的靈氣枯竭,最終化作輕煙吹散。
林玄的臉色沉到了底。既然無法帶慕容閃現, 那其餘修士們呢?
她當機立斷,飛快捏了個響指。
動了!
衆人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腳下驟然落空, 再睜眼時,竟已站在玄林宗的山門之內。
一年輕修士踉跄着站穩,回頭一看便紅了眼,嘶喊着要殺回去。
林玄擡手攔住他們,語速極快:先借玄林宗的地勢避開慕容長鷹的鋒芒,再以傳送陣閃回昆侖,攻其不備。
衆人咬碎了牙,卻沒有再争辯。
就在這時,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将所有人的目光扯了過去。
一名修士跪倒在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衆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腳,霎時間,滿場死寂。
山巅之下,是成千上萬的黑影。黑雲壓城城欲摧。
修士的眼力太好,耳力也太好。于是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見,青壯年的臂膀被齊肘撕下,血濺了半條街;老人懷中緊緊摟着的,只剩下孫兒半截染血的衣裳;一顆孩子的頭顱滾落在母親腳邊,小臉上還凝固着驚恐的神情。
他們聽見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聽見啃噬骨肉的聲響,聽見風裏夾雜的、不知從多少張嘴裏溢出的哀嚎。
有修士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附着在他們身上的黑氣像是被什麽喚醒,噴湧而出,朝四周彌漫開去。
林玄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蹿到頭頂。她僵硬地轉過身,手指疾動,陣法驟起,将這片區域死死封住。
那些黑氣,居然跟着傳送陣一起過來了。她絕不能讓玄林宗的普通人也遭此毒手。
看來,将衆人一道傳送過來并不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劈開了滿山的哭聲:“一半人留下,護送百姓進玄林宗!其餘人,随我回去,誅殺慕容長鷹!”
沒有人遲疑。
衆修士心中的憤概已經燒穿了心髒,回到戰場,沒有人後退,後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血繼續往前沖。
有人用法器開路,有人燃燒精血強行沖破防線,轟鳴聲此起彼伏,整個看臺碎石紛飛。
林玄并不畏懼那些吸人靈力的黑氣,是以可笑的是,面對全場實力強悍的修士,慕容長鷹唯一需要擔心的居然是毫無內力的林玄。大羅殘雪劍足夠強悍,但陰虛劍也不弱。
但,這樣下去不行。
就算能耗死慕容長鷹,山下的普通人也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林玄咬緊了牙。慕容長鷹再強,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具□□凡身。自己豁出這條命,跟她同歸于盡,又能如何?
她心念方動,耳邊忽然掠過一陣疾風。
一道血色的影子從側面沖出。
李玉?!
她的長劍早已折斷,手中的兵刃換成了不知從哪個屍體邊撿來的斷劍。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兩團在地獄燃燒的火焰。
她太快了。
快到身後有人剛喊出一個“李”字,那道血色的影子已經撲進了慕容長鷹身前三丈。
她拼盡全力靠近慕容長鷹,抱住她,接着引爆丹田。
血肉橫飛。
林玄愣在原地。
她擡手,機械地抹掉臉上濺落的血肉。觸感還溫熱,那是李玉最後留給這個世界的東西。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染紅的手掌,原來,那個人說拼了命也要斬殺慕容,是真的如此決絕……
林玄的大腦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那空白中飄過許多東西,慘死的凡人,枯乾的修仙者,殘肢斷體,悲鳴。
李玉臨死前決絕的目光,妙悟等人痛苦的眼神……
還有更多。
過年時的彩帶,玄林宗弟子圍坐在一起說笑;初次到冰玉宗被端上來的那碗茶;總是吵吵鬧鬧的三人組……
她并非無情之人,頓時只覺胸口一痛,鮮紅的血從嘴角流出。
然後她感覺到了。
那股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引發的嗡鳴。
手臂之中,兩塊大羅殘雪劍的碎片正在震顫。它們像是被這場慘烈的自爆喚醒了,瘋狂地吸收着空氣中彌漫的悲恸與決絕,愈顫愈烈,愈顫愈燙。
她也感受到了陰虛劍。那柄沉默的幾乎與她融為一體的劍。
兩種聲音在黑暗中交織。一種冷如雪,一種郁如淵。它們截然不同,卻又彼此呼應,像是失散了千萬年的兩半,終于在這一刻認出了對方。
本就是同源。女娲補天的石。
兩柄劍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聖潔,但又邪惡。在這光中邊界消融,陰陽交彙。黑色的劍身與白色的光相互纏繞、滲透、吞噬、再生。
陰虛劍的每一寸漆黑中都滲入了大羅殘雪劍的敗,大羅殘雪劍碎片的每一縷白光都被極致的黑填滿。它們不再是界限分明的兩半,而是流轉着非黑非白、極黑又白的一體。
山巅之上,所有人被釘在原地。
那光芒之中蘊含的威壓超越了他們的認知,仿佛天道本身在這一刻睜開了眼。
雙劍合璧。
天地之間,響起一聲悠長的劍鳴。
這聲劍鳴掠過整個修真界。修士、凡人、魔物,每一個人都在同一時刻擡起了頭,感受到了一股本能的戰栗,那是不屬于天地法則的力量。
他們戰栗着。
但仍有人不敢置信。
慕容長鷹踉跄着爬起來。李玉的自爆重創了她,發髻散亂,衣袍焦黑,可她此刻顧不得這些。
她死死盯着林玄手中那柄流轉着混沌之光的劍,臉上的從容終于碎裂了。
“不可能,只有長淩仙尊才能驅使所有女娲的隕石!”
“你!”
她後退兩步,劇烈地顫抖着。
林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劍光映着她的臉,一半在陰影裏,一半在光明中。
她感受着那股力量,那股不屬于自己、卻在此刻為她所用的力量。
她笑了。
像是想明白了什麽。
慕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林玄望過來的眼神太過平靜,那雙漆黑的眸子不帶一絲感情,但她仍無法避免地恐懼起來。
“裝神弄鬼!”
林玄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她沉默着搖頭,握緊了雙生劍。以一個超越了所有人視覺極限的速度閃身到了慕容長鷹身後。
“這一劍,為在場的修士。”
劍光落下,慕容長鷹甚至來不及轉身,背後新生的肋骨被齊根斬斷,黑色的魔血從斷口處噴湧而出,濺在白雪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她踉跄前沖,轉身揮劍反擊,但林玄早已不在原處。
下一秒,林玄出現在她的正面。
“這一劍,為手無寸鐵的百姓。”
劍尖刺入慕容長鷹的右肩,斜斜向下貫穿,斬下右臂。數道黑氣噴湧而出,但被迎面撞來的雙生劍盡數吸收。
慕容長鷹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她身上那些好不容易積攢的靈氣正順着傷口決堤般傾瀉而出。
她拼命想要抓住它們,可那些力量從她指縫間流走,毫不回頭。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不過是個凡人……你怎麽可能——”
她怨毒地盯着林玄,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凄厲如枭鳥夜啼。
“你以為你贏了嗎?”
“過來!”慕容長鷹大喊一聲。
一道人影從人群中飛出,被慕容死死地掐住脖子,她的手指用力,指尖刺入來人的面龐。
“文兒,”慕容的手不斷收縮,已經維持不住人形,“你問我,為什麽別的修仙者都會飛,而娘不會。”
“那時候娘告訴你,因為娘是凡人。”
慕容長鷹的笑容越來越大,眼中的血色火焰也越來越旺盛。
“其實娘說謊了。娘不是凡人,娘連人都算不上。你也不是凡人,你是從娘的執念中誕生的。你不是人,你是——”
她的手指忽然用力,指甲刺入了文書憐的面頰。
“——你是娘的一部分。”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魔氣暴漲,整座山巅都在她的笑聲中震顫。
林玄冷冷地看着慕容長鷹,像在看死人的掙紮。
“你是我的一部分”,慕容長鷹的聲音變得空洞而飄渺,“回來吧,回到娘的體內。只有和我融為一體,你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手指猛地收緊,文書憐沒有叫喊,更未掙紮。他的靈氣在流逝,生命急劇收縮。他閉上眼睛,等待死神的降臨。
林玄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的殺招?”
天穹裂開,一道象征着某種意志的金光傾瀉而出,那道光過于純淨、太過浩瀚。祂只是安靜地流淌着,但足以讓所有生靈都感受到一種本能的敬畏。
那是比任何力量都更古老的東西,祂是規則本身。
林玄立于金光中央,雙手握劍,眼中只有純粹的悲憫。
“最後一劍。”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人停下手中的動作,靜靜注視着她。
“這一劍,替天下人。”
雙生劍斬下。
刺入慕容長鷹的胸口。
白光從劍尖處向外擴散,像一滴水落入墨池,漣漪蕩開的卻是光。
慕容長鷹的身軀開始消散。
先是那層濃郁的魔氣,如同晨霧遇見烈日。
接着是肉身,一寸寸化作飛灰。
然後是靈魂,那道執拗了不知多少年的殘魂,在光中微微扭曲了一下,終于松開。
最後消散的,是她存在過的痕跡。那些罪孽,那些執念,那個曾經或許也有過血肉與溫度的人。
天地顫動,百獸悲鳴。
為罪惡,也為死去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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