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陽 以人之有限

第107章 上陽 以人之有限

可惜寒松夜沒來。

何不見不由得暗暗嘆氣。

之前他還是掌門時, 也去勸過寒松夜，他卻只是笑笑說知道了。

何不見聽說他已經吃了幾種延壽丹……

延壽的丹藥每一種只能吃一次, 同種延壽丹再吃第二次就沒有效果了。

延壽丹雖說有十幾種，可都十分珍貴，類似千年延壽丹這樣的地級丹藥每次出世都要引起腥風血雨。

何不見嘆了口氣，将裝着千年延壽丹的玉盒收好。

接着他又讓化身取另一個玉盒，想看看這裏面有沒有天級丹藥。

第二個玉盒剛剛解開禁制，其內迸發出驚人的光和熱，仿若有一顆小型太陽被關在玉盒中。

何不見用神識辨認了下，知道這是地級九霄赤陽丹。

這個可以交給元辰師兄, 對元辰師兄來說用處更大。

這麽看來，這個丹方裏放的都是地級丹藥。

何不見拿起第三個玉盒, 打開後發現是一顆散發着蒙蒙青光、卻溫潤通透如玉的丹藥。

地級丹藥，青靈定風丹！

還虛與合道之間還有水火風三災中的最後一災風災。

這顆青靈定風丹正可幫助抵禦風災！

何不見眼前一亮, 果斷收起它。

當化身又一次将手伸向青靈定風丹旁的玉盒時，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了化身的手前方。

何不見微微皺眉，收起化身自己伸手摸向玉盒，結果他的手也摸到了那股無形的力量。

看來是只許拿三個玉盒, 至于裏面有什麽則全靠運氣。

何不見望着堆滿玉盒的架子, 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 但他并不貪心, 拿到三個玉盒已然足夠。

待何不見打開丹房門, 準備再探探八景宮別處時，卻迎面撞見了一個人。

對面之人鬓發胡須蒼白蓬亂, 氣血衰微，露在外的皮膚乾枯得宛如老樹的表皮，正是那位昆侖的上陽真君。

丹房的對面是另一間丹房, 何不見的神識透過開啓的門縫往內一掃，能看到裏面的陳設和自己這邊差不多。

八景宮的建築能隔絕神識，而他在丹房中完全沒察覺到上陽子進了對面丹房。

上陽子這時率先開口：“小友，不知是否有得到延壽的丹藥，我得到了的三種地級丹藥分別是：九陰玄冥丹、青靈定風丹和玉宸紫金丹。”

何不見眉頭一動。

千年延壽丹他和越荒州用不上，元辰、元守等人壽元也未耗盡，這東西他拿着也只是為了返回宗門将它交給寒松夜研究。

若能換成更實用的東西自然最好。

上陽子見何不見沉默，他又補充一句，道：“小友，實不相瞞，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進入道韻秘境，大部分延壽丹我已經吃過一輪。”

“若你手中的延壽丹我還未吃過，我可以将我得到的三枚地級丹藥都用作交換。”

第二次進入道韻秘境？

何不見略略吃驚，要知道還虛真君的壽數三千，道韻秘境恰好也是三千年一開。

眼前這人第二次進入道韻秘境，算下來他活了起碼六千年。

怪不得他說延壽丹他已吃過一輪。

緊接着何不見心中更加警惕，剛剛他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猶豫就已經暴露了他得到的丹藥裏必然有延壽類的。

眼前這人能活出兩世壽數，單憑這點就不能低故此人對壽元的執念和延壽丹的重要性。

何不見深吸一口氣，取出了千年延壽丹，道：“我得到的是它。”

上陽子渾濁疲憊的雙眼猛地爆發出神采，他急切地上前兩步，一把握住玉盒。

何不見見狀語氣漸冷，道：“上陽子前輩？”

上陽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另一只手搭在自己握住玉盒那只手的手腕上，将那只手拉了下來。

他道：“它我沒有吃過，我得到的三枚地級丹藥都可以換給你，三換一，如何？”

說完，他急切地盯着何不見。

何不見深知這時若拒絕，少不了一場大戰。

何不見沉吟片刻，道：“可以交換，但我宗門內有一位丹道天才，還請讓我拓印下千年延壽丹的丹方好交給他。”

“可以。”上陽子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何不見用神識探入千年延壽丹內部，将閃動的煉丹畫面和丹方一一用圓光術保存好。

緊接着，他将玉盒合上遞給了上陽子。

上陽子迫不及待地接過，随後又扔給了何不見三個玉盒。

何不見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是他說的那三種。

而在何不見對面，上陽子已經迫不及待吞下了千年延壽丹。

服用完後，他身上血氣稍稍豐盈，連皮膚的褶子似乎都撐平了些許。

上陽子滿足地長出口氣，這時才又看向何不見，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下胡須和鬓發。

“呵呵，謝過小友。”

“小友進來前，想必被叮囑過先去道祖講道之處。”

“老朽曾去過一次 ，不若讓老朽為你帶路？”

何不見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反正他們的目的地一樣，此處要是強行分開未免有些奇怪。

兩人各自施展遁術，由上陽子領路。

過程中，何不見還特意用了以心□□的法門，想聽聽上陽子的心聲。

卻發現什麽都沒有聽到，但是也不像是上陽子有秘寶或秘法隔絕了他的窺探。

反而更像是……将一顆石子扔進了無邊虛空中。

虛空本身沒有聲音，也不可能傳來回音。

他們很快飛過了草甸、岩漿湖、冰晶森林……

離開八景宮後，何不見就通過同門玉佩給越荒州傳去心聲，告訴他自己的移動方向。

越荒州也以同樣的方式，不斷回應着何不見的心聲。

很快，上陽子帶着何不見飛到了一根極高的柱子前。

這根柱子下承山脈，上延伸入蒼天，直指高空中的大日。

這時，上陽子忽然開口，道：“靈和，你沒什麽想問老朽的嗎？”

何不見還未回答，上陽子就自顧自地說下去：

“靈和、定虛，承真、飛絕，你們是近萬年來突破最快的四人。”

“你們，還沒有體會過時光的無情……”

“時光最無情之處在于，它會磨滅善惡、喜悲等一切概念，将你死死困在不斷失去的過程中。”

“而你只能承受，無論伸出手怎麽努力去抓，也抓不住任何被時光帶走的東西。”

上陽子說到這裏，忽然停下了飛遁，而是飛到了那宛如山峰的通天柱前。

随後，他忽然回身看向何不見，道：“你不必怕，等老朽說完吧，老朽的話對你或許有些用處。”

何不見這一路上一直沒有放松戒備，加上心聲內越荒州說他馬上就要和他會和了，此時他也不想再跟上陽子走下去。

反正他們是同境界，上陽子如他所說被漫長的衰老折磨得不成樣子，哪怕服用了千年延壽丹再次延壽，也無法重返青春、無法重回巅峰。

真動起手來，何不見有把握贏。

因此，何不見表面輕聲，唇邊含笑道：“前輩請講。”

上陽子半阖着眼，像一位坐在陽光下昏昏欲睡的老人，用回憶的口吻道：“老朽第一次進入道韻秘境時，感悟過時光道痕，那時便可以合道了。”

“然而，當老朽站在合道的門檻上，老朽卻退卻了。”

“那時老朽還不到千歲，與老朽同時拜入宗門的親朋已死、故舊凋零。老朽沒有收徒，進入道韻秘境前，宗門內只知老朽道號，卻無人認識老朽。”

“昆侖衆人看老朽的眼神，好似老朽是誤入昆侖的外人。”

上陽子說到這裏，又頓了頓，随後繼續道：“進入道韻秘境感悟道痕後，老朽知道若合道，老朽的壽數将繼續延續下去。”

“五千年、八千年，乃至萬年……”

“然後呢？然後渡劫、羽化，飛升成仙？繼續在永恒的空虛中活着？”

“那究竟是活着，還是做虛無的囚徒？”

“長生真的是對的嗎？追求長生會不會是修士的錯？”

“三位道祖造人，只給了人百年壽命。到了還虛境界，還虛真君俯視常人，視他們為朝生暮死的蜉蝣。”

“可，誰能斷言蜉蝣和還虛真君，哪個活得更好呢？”

“況且，人本身就是蜉蝣，以人之有限，真能耐得住時光的無限嗎？以有限求無限，是對還是錯？”

何不見聽到這裏，不由得變得嚴肅。

上陽子所言，已屬于論道的範圍，他是真的在分享自己所思所悟，因此也把何不見也帶入了思考中。

何不見沉吟片刻，回憶起剛剛與他交換千年延壽丹的一幕幕，道：“若前輩當真認為‘以有限求無限’是錯，為何還要吃遍延壽丹，不斷延長自己的壽命呢？”

“是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壓過了‘無限’帶來的大恐怖嗎？”

上陽子沉默了許久，以悲哀至極的口吻道：“是啊，太醜陋了。”

“可是，盡管如此醜陋得活着，我也想要找一個可能。”

“一個重新活一次的可能。”

恰在這時，一道白衣飄蕩的身影閃現在何不見身邊，正是越荒州。

“師兄。”越荒州關切地喊道。

上陽子看着并肩而立的兩人，像是陷入幻想一般喃喃道：

“若重活一世，我必定多結交朋友，結仇也好結伴也罷，我要多與人交往。”

“只要還有人恨我，我就不會被虛空吞沒；只要還有人愛我，我就不會與無限同化。”

“哪怕為朋友而死，哪怕被仇人所殺，都無所謂，至少那時候不會入現在這樣醜陋又可笑，欲向前卻回首、欲圖死卻求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