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萬兩賣繡屏(1)

“不好意思，這不是給你的，請不要動手”</p>

本以為開口的會是個性沖動、愛打抱不平的溫雅，沒想到是一向語氣輕柔的溫柔，她像是守護自家孩子的母親輕輕撥開對方碰觸的手，柔聲細語告知此物有主</p>

或許連她都沒料到自己會往前一站，一反常态的做出得罪人的舉動，只是一見到花了三個月才繡好的三折屏風被人輕待，心底一股無明火油然而生，忍不住朱唇輕啓</p>

在蠶室、紡織坊陸續建立後，她身為長姊的心态慢慢顯出來了，雖然還沒辦法完全顯現，但比起以前遇事就退縮、見人就躲的軟性子好多了，至少她也擔起一部分該盡的責任</p>

“我說要就是我的，你一邊去，別攔着我這小貓太可愛了，跟我的雪球長得一模一樣，我要帶回去給它瞧瞧”哇！真像，毛茸茸的白毛像是剪了貓毛貼上去似的，圓乎乎的眼睛活靈活現</p>

睜着一雙水汪汪大眼的女子就像繡件上的貓兒，有着靈秀嬌憨的神态，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轉着，讓人不由得猜想她是不是貓變的，一只成精的貓妖</p>

外表明豔的女子比一般女子略微高?，身形婀娜而玲珑有致，發上插了大支鑲了東珠的篦梳，金光閃動</p>

從她的衣着妝扮看來必定出身不低，手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就非凡品，一般人根本戴不起，光那一只玉镯子就能買下整間繡坊</p>

只是神情與語氣過于天真無邪，應該是養在深閨大院中很少出門，對人情世事一竅不通，還有些我行我素的任性，似乎只要她要，別人就得恭順如奴才，卑躬屈膝的送到她面前</p>

“這位姑娘莫心急，這件繡件是要賣給懂它的人，而不是把玩兩天就丢棄一旁，從此蒙塵生灰，請你體諒繡出此物件的人的心情”她真是不想被這人要了去，對方感覺不是會珍惜的人</p>

她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并非在意，也許過個三五天就往哪個犄角旮旯一扔，給耗子做窩</p>

可是對用盡心思刺繡的溫柔而言，那是她日夜不眠的心血，不求被當精品收藏，至少不束之高閣，讓它得以在人前展露風采</p>

女子眉頭輕颦，顯得不耐煩，“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喜歡的是屏風上的貓，另一邊的仕女太醜了，回去後還要叫人把另一面封起來……真是莫名其妙，繡什麽雙面繡，瞎顯擺”</p>

聽到這話，一旁的掌櫃臉色變得難看，什麽叫瞎顯擺，要完成一件雙面繡是多麽困難的事，而且繡技精湛的大師更是少之又少，在蘇繡的繡娘中找不出幾個繡功如此精湛靈慧的</p>

雙面繡的出色處在于兩面繡出不同的圖樣，尤其是三個仕女靈巧動人，顧盼生輝，一舉一動都彷佛能聽見清脆的笑聲，比起童趣的小貓更勝一籌，而她居然要封起來？</p>

身為繡坊的掌櫃真的不能忍，這人到底懂不懂刺繡，她要是喜歡貓就叫人畫一幅，肯定更合她心意，犯不着來糟踐好繡件，他還想賣出高價博個好名聲，日後客似雲來呢</p>

不過沒等掌櫃的開口，繡件的主人臉一沉的拿走屏風，“你可以批評它，但我可以選擇不給你，因為這是我的繡品，我決定不賣了”</p>

撫着山羊胡的掌櫃立于一旁微笑，看到溫柔的“剛烈”他十分欣慰，這姑娘終于立起來了</p>

他很喜歡這對姊妹，妹妹像姊姊，照顧話不多的姊姊，姊姊沒主見，弱質纖纖，凡事都聽妹妹的，看得他好笑又覺得有趣，忍不住打趣兩姊妹</p>

如今看到一向站在妹妹身後的姊姊走出來，他十分詫異，同時也為她高興，人還是要遇到事才會成長</p>

“燕燕，她什麽意思，貓繡是我的，你給我拿過來！”她生氣了，她一生氣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p>

女子身邊一位濃妝豔抹的……美人吧，滿是心機的掩嘴咯咯輕笑，年紀看起來和女子差不多大，朱紅色唇瓣抹上一層厚厚的胭脂，讓她有種過于豔麗的沉重感，令人不舒服</p>

“聽到了沒，這是我們香兒要的，識相點就雙手奉上”馬燕燕笑着伸出纖白的手，尖尖的紅指甲十分吓人，像五把鋒利的小刀</p>

“朗朗乾坤下是有王法的，我不管你們是何人，我的東西我有權做主，誰都不能強取豪奪”從爹娘過世後她一直有種憋屈感，不想成為大家的負擔，為了親人她可以忍，但是面對無禮取鬧的人她忍不了</p>

再溫順的貓兒也有爪子，這燕燕與香兒的态度讓她難得一回大爆發了</p>

若是黎蒼穹親眼目睹這一刻大概會錯愕不已，他柔順溫婉的未婚妻怎麽變成小野貓了，無畏的高舉貓爪子</p>

“好大的膽子，你知道香兒是何許人也嗎？普天之下這王法就是她家定的，你有幾條命敢在她面前橫，再跪在地上磕三個響頭，剛才的無禮就算了”一個小小的溫州城也有人敢膽大妄為，真是活膩了</p>

溫柔面無表情的揚起蝶翼般的長睫，“我上一次下跪是在我爹娘的靈堂上，若是你們不介意，我給你們上三炷香磕個頭，畢竟死者為大”</p>

噗哧笑聲驟地揚起，樂不可支看戲的溫雅捧着肚子大笑大姊的話說得真好，讓她好不驚喜</p>

“你……你們……你們好生無禮，竟敢詛咒公……香兒，這些人以下犯上，當誅”她們都該死，讓劊子手砍她們腦袋</p>

“馬燕燕，你爹也不過是戶部侍郎，還不是刑部的，你管得太寬了吧！”該誅她家的肥豬頭才對，她兩百多斤肉的大哥才該宰了取肉，起碼能炸出五十斤油</p>

“馬燕燕……二妹，你認識她？”溫柔輕聲的問着</p>

溫雅面色一讪的回道：“我和千芹整過她”</p>

仗着護國将軍當靠山，溫雅和黎千芹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野丫頭，每每遇到她們不喜之人就會小小捉弄一番，兩人再像偷吃油的小耗子似的躲在角落裏吱吱發笑</p>

“沒想到還會再見，溫小壞”馬燕燕面色不快，卻也有高人一等的得意，下巴擡得高</p>

“什麽溫小壞，是你先使壞我才代天行道，對了，你還會對你攀附的貴女湯裏吐唾涎嗎？明郡主可是将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她是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太惡心了</p>

香兒一臉困惑“吐唾涎？”明郡主？東方岫，禮親王的女兒</p>

馬燕燕心虛的解釋，“不是我乾的，我才不會做出這種事，她胡說八道，你別相信她”</p>

“你認識她？”</p>

馬燕燕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嘴臉，“不就是亂臣賊子，香兒你離她們遠一點，免得沾上晦氣，沒将他們滿門抄斬是皇上心存仁厚，要不然一個個都該午門斬首示衆”</p>

牆倒衆人推，溫志高犯的事一揭露，戶部侍郎馬有禮也是在背後推一把的人，他是個善于鑽營的人，與溫志高是同一陣營的螞蚱，不過他一看苗頭不對就先跳船了，投靠另一位皇子</p>

這年頭沒骨氣的牆頭草活得長，任他東南西北風直吹，他彎彎腰又站起來了，長得更旺盛</p>

香兒不管誰該死、誰不該死，朝廷的事她管不着，她只要貓繡，“燕燕，你話真多”</p>

正想擺譜給人下馬威的馬燕燕一下子由倨傲轉為笑臉迎人，變臉之快令人稱奇，“香兒，這些下等人不配在我們面前出現，我馬上把她們趕走”</p>

柳眉輕蹙的香兒以香帕捂鼻，“繡屏留下，人走”</p>

“是，這事交給我”馬燕燕翻臉以翻書快，嫣然一笑後立馬轉變成母夜叉的臉，“不要讓我再說一遍，快點把東西交出來，都已經落到這種地步了還要彰顯一文不值的骨氣嗎，得罪了香兒能讓你們一家老小再死一回”</p>

“我不……”</p>

“一萬兩”</p>

溫柔正想開口說不賣，身側的溫雅拉了她衣帶一下，她一怔，失了發聲的機會，“二妹？”</p>

“一會兒再跟你說”她貼在大姊身邊說得很小聲</p>

“好”她颔首溫柔相信二妹這麽做必有原因，暫且以她的意思為先</p>

“一萬兩？”</p>

一臉奸商相的溫雅笑得如沐春風，“一萬兩銀票，繡屏你們拿走”</p>

一萬兩？二妹太坑人了吧！雖然不是很贊成二妹的哄擡價錢，但是看見趾高氣揚的馬燕燕氣急敗壞的驚吓樣，溫柔覺得解氣，對付不講理的人要比他更無理取鬧</p>

無形中，她被自家妹妹帶歪了，一路往歪路走，回不了頭</p>

“溫小壞，你搶銀子呀！一座繡屏哪值這麽多錢”她原本想白拿，只要亮出香兒的身分誰敢要錢</p>

溫雅兩手一擺，“愛要不要，不勉強”</p>

“你……”都已經被逐出京城了還這麽猖狂！氣得臉漲紅的馬燕燕不甘心又被壓一回</p>

“給她”</p>

“香兒……”一萬兩不是小數目，她的壓箱銀還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數</p>

“不過是小錢給了就是，回頭我讓表哥補給你”真是小家子氣，丢人現眼</p>

氣在心裏的馬燕燕不敢表現一絲不快，她佯笑的拿出一疊銀票數着“喏！給你了，香兒賞的”</p>

賞？能用到這個字，香兒的身分呼之欲出</p>

“銀貨兩訖了”</p>

溫雅朝大姊一眨眼，心有不舍的溫柔還是交出手中的繡屏</p>

“哼！”馬燕燕氣惱的一哼</p>

＊＊＊</p>

買好了繡線，繡屏也拿到銀子了，姊妹倆和掌櫃打了聲招呼便從後門走了，畢竟財不露白，她們身上揣了一萬兩銀票，若是遇上個攔路的還不倒楣透頂，先走為快</p>

溫雅的丫頭千夏會武，可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她不是君子也不願輕易涉險，能避且避，沒必要多生是非</p>

“二妹……”</p>

不等溫柔發問，溫雅解了她的困惑“香茉公主”</p>

“嗄？”香……香茉公主？</p>

公主不是在京城嗎，幾時到了江南？</p>

難以置信的溫柔有些狐疑的回頭看了一眼，雖然什麽也看不見，她還是想确定是不是真的，一個長在後宮的天之驕女怎麽就出京了</p>

據她所知，皇子到了年紀便會從皇宮搬出立府，而公主只有出嫁那日才能出宮，很少有例外</p>

“我以前見過香茉公主，在敬王府，那次是敬王妃生了婦人病，祖父不便為她看診便帶了我去，正好香璃郡主生辰，辦了品香會邀請至交好友，香茉公主也是其中之一”她是遠遠看了一眼并未靠近，以她的身分是沒有資格接受邀請的，與會的女子大多是二品以上官員的女兒</p>

“你還認得出來？”她記得那是兩、三年前的事了</p>

溫雅搖頭，“我不認得了”</p>

哪那麽好的記性，她打小的玩伴都是和她一樣愛玩好動的，和那些坐不搖裙、笑不露齒的貴女格格不入</p>

“啊！”溫柔微訝</p>

“我認識馬燕燕，她在京裏就和我合不來，老是攀附這個、攀附那個，藉着別人的手想讓我難看，傲風哥哥跟我說原本要到戶部當差的宗政明方和馬燕燕訂親了”香茉公主的母親華妃是宗政家的</p>

“宗政……呃！他不是瞎了一只眼？”還有人肯嫁？</p>

“是眼瞎之前交換了庚帖，戶部那個缺是馬燕燕的爹安排的，可惜他去不了，香茉公主的表哥就是宗政明方”她來舅舅家就不意外了，聽說皇上挺喜歡這個女兒，給了她比其他皇子鳳女更多的恩寵</p>

“那她還嫁嗎？”溫柔同情馬燕燕</p>

知曉內情的溫雅由鼻孔一嗤“為什麽不嫁，他們可是天作之合，不然她怎會一味的伏低做小，巴在香茉公主身邊，不要忘了宮裏還有個九皇子，她不嫁也得嫁”</p>

這已經不是結兩家之親，找個乘龍快婿，而是藉聯姻一事站隊了，彼此結親展現誠意</p>

“你是說……”溫柔眼微睜，手指指向京城的方向</p>

溫雅眉一聳，“誰曉得呢！以後的事沒人料想得到”</p>

溫柔忽地一籲，“還好我們離京了，要是京城亂起來了，像我們這種小門小戶肯定避不開”</p>

她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以前她怨過父親，怪他太貪心走錯了路，害了一家人，如今卻是慶幸月兌離泥淖，若是再在京城待下去，以祖父位居太醫院院使的身分很難不受朋黨之争的牽扯，那時便不單單是流放而已，只怕是會全族覆滅</p>

“大姊，你不用憋着氣，快想想我們一萬兩銀子要怎麽用，你用雙手賺的喲！比我們種了一年地還多，大姊真厲害，就是手巧，我連針都拿不穩……”也許她也該學學針黹，多掙一份錢</p>

聽着二妹興沖沖的吹捧，想到輕易就到手的銀子，溫柔忍不住笑出聲，“你呀！真當天上掉銀子不成，那座繡屏頂天了不超過一千五百兩，你居然一開口是一萬兩，你到底哪來的膽子”</p>

一開始她以為二妹喊着玩，想壓壓對方的氣焰，沒想要賣錢的她便由着二妹胡鬧，反正不會有人傻到扔銀子</p>

猛一聽到真有人要買，她反倒吓得不輕，一直想張口說不值那個價，可是她的喉嚨發不出聲，怔愕的看着二妹收下銀票，兩人只能做賊似的從後門溜走</p>

“天給的膽子”她洋洋得意的把頭一擡</p>

溫柔嘆了口氣，把二妹頭上一揉，“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別人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上過一次當，吃過一次虧便把你記下了，日後遇上了哪有你好果子吃”</p>

一萬兩銀子對他們而言助益頗大，他們什麽都缺，但她只覺得燙手，拿得理不直氣不壯，有些坑蒙拐騙的感覺</p>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什麽吃不吃虧，何況汝之砒霜，彼之蜜糖，見着了心愛之物哪還分貴賤，花再多銀子也要弄到手”她不過随口喊了個數字，買或不買在個人</p>

聽着二妹似是而非的狡辯，她竟無從反駁，“你這張嘴太會說了，我說不過你”</p>

溫雅嘻嘻笑道：“大姊，我們留三千兩急用，其餘用來買地好不好，趁大家還沒發現種藥草和棉花的龐大利潤前，把溫州周遭的荒地都買了，等別人回過神後我們已經先把地都占了”</p>

溫柔眉頭一擰，為二妹的心大感到憂心，她把荒地包圓了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二妹，一步一步來，貪多嚼不爛，你想過人手不足這件事嗎？我們買地總要有人耕種”</p>

溫雅眼一眨，笑得令人發寒“有呀！溫州大營不是有十萬兵士，我們跟他們借人……”</p>

“二妹！”她低喝</p>

“大姊，這是他欠你的，你流多少眼淚就讓他流多少汗水來償還，我還覺得虧了，女人的眼淚是珍珠，可珍貴了，他一身臭汗哪比得上”不能逃開那就迎面痛擊，大姊的委屈不能白受</p>

“胡鬧”溫柔惱怒的輕掐二妹一下，認為她太兒戲了，老是想一出是一出，沒把心思擺正</p>

“大姊，逃避是無用的，以前我會勸你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三只腳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街走，找不到好的咱們就買一個……”夫婿養成</p>

溫雅的話還沒說完，胳膊上一疼</p>

“又說什麽胡說，再滿嘴胡言亂語看我理不理你”二妹這性子叫人頭痛，總是口無遮攔</p>

大姊的溫柔是裝的，瞧她擰人多疼，嗚嗚……“大姊、大姊，你變壞了，心硬如鐵，我可憐的小手臂青了一塊”</p>

“別假哭”她眼中無淚</p>

“真疼”她指着發青的地方</p>

果然看到一指甲片大的淡淡淤痕，沒好氣的溫柔捏捏她雙頰“嬌氣”</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