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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八角籠: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可以去迎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8章 八角籠: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可以去迎接。
不知道什麽時候社會上忽然興盛起一項新鮮運動——拳擊。
有的人為了宣洩無處安放的憤怒、壓抑而花錢去拳擊教室猛錘沙袋,啊啊大叫着釋放自己磅礴的情緒。有的下班後跑去學泰拳以彰顯自己的酷,真的獲得了種“我很猛”的自我認知,總算與伴随半生的“我是不是很懦弱”自我質疑和解,漸漸充實力量與勇氣。
于是,無數拳擊館如雨後春筍般崛起。
可是這個時代的各種思潮、流行娛樂、網紅美食都像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些過飽和的拳擊館又迅速如它們開設時一般,迅速地倒閉。
原野拳擊館就是這樣一間老板頭腦發熱趕流行開起來,又迅速在兩個半月後關門大吉的店。
大商場的地下一層裏,如這樣倒閉的店還不止一家。
舞蹈教室、酒吧、劇本殺體驗店、發廊、畫室、陶藝DIY手作體驗店……各種聽起來很有趣但其實已經不那麽時興的店死氣沉沉地林立,市民消費降級,連商場都在瀕臨倒閉,更何況是這些藏在地下一層的店鋪呢。
也因為來的人少,野生詭域藏在這裏很難被發現。
誤入的人不多,陸陸續續積累到一定程度,這些偶然的失蹤才追根溯源過來。
“原野拳擊館,就是這一家。”刑偵小組組長姚壯民拿着小教鞭指着地圖上的一家店,轉頭對會議室裏的姜薇道:
“現階段我們已知的11個人可能都是在這裏失蹤的。
“這個詭域好像是個百分百進入的詭域,我們之前參與本詭域項目的特殊人員一進入詭域範圍就全被吸納進入了。
“也因此我們特別容易劃定了詭域的範圍,但至今沒有人活着走出來,所以對于詭域內的情況還是很迷茫。”
又來幫調查局解決野生詭域的姜薇,認真聽姚壯民的信息介紹,跟着對方的推理來理解這個野生詭域的狀況。
現有的信息仍然很少,野生詭域與真實世界隔絕的特質,總是令官方工作舉步維艱。像姜薇他們這種有機會破除詭域的人,恐怕會越來越重要。
“現在只劃定了這個野生詭域的區域,想了解更多,或者破除詭域,還是只能進去看看。”姜薇雙手搭在桌案上,已做好了進去闖一闖的準備。
“不不,姜隊長,是這樣的。”姚壯民忙接着說:“我們調取之前的監控攝像頭的時候,發現地下一層所有攝像頭都壞了,去找大廈管理人員的時候,對方查找了許多工作日志才發現,這些攝像頭居然是同一天壞掉的。因為地下本來也沒什麽店了,大廈才沒有重新安裝攝像頭或者進行修理。”
“同一天?”姜薇立即便抓住了姚壯民話裏的關鍵信息。
“是的。”姚壯民發現姜薇跟他一樣發現了這個信息的問題,目光灼灼地望着姜薇,興奮地道:“是的,姜隊長。我發現這一項後,立即察覺出不對勁。監控攝像頭按理說老化的話,應該是依次壞掉。什麽情況下才會一天之內壞掉?”
他又自問自答:“人為破壞。”
姜薇莫名察覺到一絲熟悉感,回想自己第一次進野生詭域時,在電梯內她就确定了下監控攝像頭是否運作。還關注了是否有能照到她和電梯內屍體同框的攝像頭。
如果真的有能暴露她跟屍體是一起出現在電梯裏的攝像頭,她會怎麽做?
将之破壞掉。
甚至還要再找到保安室監控攝像頭聯網的儲存端,将已經攝錄進去的鏡頭删掉。
“你們有沒有查一下攝像頭被破壞後,一周內,有沒有人再進入過商場地下1層?”姜薇挑眉,當即根據自己的邏輯問出關鍵問題。
有沒有可能,曾經有個人也從這個拳擊館野生詭域中活着走出來?
如果真的有這麽個人的話,他在離開野生詭域的那天破壞了所有攝像頭,并在回家後依然覺得不夠安全,又返回現場重新檢視過大廈內所有可能拍到他的攝像頭?
“有!”姚壯民以拳擊掌,一臉如遇知己般的眼神望着姜薇,仿佛對方是什麽了不得的天才,“地下1層的商圈其實是跟停車場公用的,這一片建商鋪,另一邊更大的區域則是停車位。許多沒來過這邊商場的人不知道哪架電梯是通往地下一層停車場,哪架電梯是通往地下一層商圈兒,可能會誤入已經荒廢的商圈區,穿過這片區域後走到停車場。
“我們根據這一點,找到勉強能錄到荒廢商圈區的外區域攝像頭,排查了之後幾天所有在鏡頭裏出現過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地下停車,誤入荒廢商圈的。
“有一個人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姚壯民一擺手,刑偵小隊的一名成員立即幫他切出了一個投影——那是一張照片,一個強壯、身材極好,長相陽剛且端正的男人。
姜薇對他的長相有些面熟,皺眉幾秒後便開口:
“是不是得過拳擊冠軍的人?”
她好像在體育比賽的轉播中看到過這個人,但不記得他參加的是什麽比賽。而照片中的他戴着金腰帶,拎着一副拳擊手套。
信息被補充全,一個曾經得過拳擊冠軍的人,出現在一個拳擊館裏是很合理的。
“是的。”姚壯民點頭,“首先他曾經是個拳擊運動員,其次,他那天是打車來的,并沒有坐車,不為了去停車場找自己的車,那他就沒道理下到地下一層。
“再次,他當時戴了口罩,戴了墨鏡。以為這樣可以很好地隐藏去自己的身份了,但他的身材、露出來的耳朵和非常少的部分面部區域,其實已經足以讓我們的系統确定他的身份。
“他低估了現在網絡技術的發達性。”
“這就是為什麽,明明這個詭域是在江海市,謝局給我打電話時卻問我有沒有護照,要我去東南亞出差。”姜薇終于串起了整件事。
“是的。如果他在國內,我們還能帶特警去抓人,可他在國外,這就很麻煩。”姚壯民點頭,“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從詭域中出來的,就很可能已經成為了禦詭者,普通的特警也未必擒得住他。就算擒住了,想要讓他配合着、安全地從國外出境、入境也非常不易。”
姜薇點點頭,吐出一口氣。
“而且,他上一次出現在地下一層拳館裏其實是半個月前了,那是拳館倒數第二天開張的時間。如此來推算,他可能在詭域裏呆了半個月。”
姚壯民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時間線,也将其他失蹤人口标記在這條線裏。
這麽多人陸陸續續進去,最後出來的卻只有一個人。
“在此之前這個詭域可能還不是跨入該區域後會百分百被吸入,後面應該是出現了一些變化,也許是詭域的能力越來越強了,也可能是地下商圈荒廢後,人太少了,詭域太過‘饑餓’,因此調整了自己的規則。這個我就說不明白了。”
姚壯民撇開這些非他擅長的內容後,又拉出另一個ppt:
“他叫殷博聞,今年28歲,身高178,戰鬥力非常強。這些都是他得過的獎項。”姚壯民按着投影的下一頁,連按了十幾頁才将殷博聞從小到大獲得過的獎項展示完全,“他明明可以功成身退了,以他的外型,參加一些綜藝、拍一些廣告賺錢,卻偏偏跑去東南亞打黑拳。
“從過去一段時間,我們能查到的信息來看。
“他在地下拳擊比賽中,打死了很多人。”
當然,都是外國人。
這家夥倒是沒留在國內禍害國人。
“或許是像林毅的食欲,鄭小虎想要唱歌的欲望,王晴渴望與人對視的沖動一樣,殷博聞從詭域中出來後,沾染的詛咒是暴力沖動。”姜薇猜測。
姚壯民點點頭,他也覺得很可能是這樣。
“盡快出發吧,也讓他少殺兩個外國人。”姜薇轉頭對跟過來的特警小宏說到,自從趕海詭域之後,特警小宏就一直在姜薇配合調查局工作時,跟着她給她做文職工作。
現在訂機票等工作自然要落到小宏身上。
“姜隊長,這次由禦詭者王晴跟你一起去吧。”姚壯民将投影遙控器放在一邊,擡頭對上姜薇:
“王晴英語和泰語都很好,到了那邊,她能幫上忙。”
“好。”姜薇接納了姚壯民的建議,示意小宏立即幫她和王晴把簽證、機票、接機、訂賓館等工作做好。
小宏應聲後便聯系王晴詢問身份證號等內容,忙忙活活着先出了辦公室。
幾分鐘後,小宏去打電話安排落實,王晴則趕過來跟姜薇一起了解起殷博聞在東南亞的所有情況。
王晴一進門,姜薇便擡頭望過去,只見曾經在電影院詭域內虛弱到搖搖晃晃的年輕女性已在特訓中變得結實而乾練。
王晴戴着一副特制的墨鏡擋住自己能控制人的【視線】,對上姜薇便揚起笑容,高高興興地坐到姜薇身邊。
終于,她終于能跟姜薇一起出任務了。
…
…
嘈雜的地下搏擊比賽賽場上,人們癫狂得仿佛各個都要異變。
尖叫,振臂,與身邊人接吻、撫摸,八角籠中的參賽者像野獸般搏鬥,籠外的觀衆也如野獸一般呼應着。
殷博聞打的這一場并不是拳擊比賽,而是混合武術(MMA)比賽。籠中野獸可以使用任何搏擊手段,泰拳、中國武術、空手道、柔道、跆拳道、西方拳擊等等都可以使用,甚至如果你力大無窮,毫無章法地與對手厮殺也可以,只要你能贏。
賽場上的每個人都押了注,金錢刺激了他們對贏的期待,當自己押注的參賽者優勢時,觀衆振臂高呼,興奮得仿佛随時會腦溢血。當押注的參賽者頹勢時,觀衆們又會破口大罵,臉紅脖子粗度助陣,逼迫參賽者使出全力。
觀衆很吵,可對于殷博聞來說,都不重要。
他的拳頭比任何人都更重,整個地下MMA比賽圈兒裏人都知道,他的力量遠超常人,連防禦力也是如此。所有跟他對上的參賽者都會竭盡全力躲閃他的功績,尤其是他的重拳。
想要贏殷博聞,只能用巧勁兒。可謀劃與現實完全是兩碼事,已經很久沒有人贏過殷博聞了,他的強力早已成為地下MMA 圈子裏的神話。
對手越來越疲憊,身體的敏捷度在下降。
當殷博聞再一次揮拳時,對手重要慢了一步,沒能及時躲過。在重拳砸下前,對手先聽到了拳風破空的聲音,他從未聽到過這樣的破空聲,尖嘯而沉重。
在被砸之前,對手已經感覺到了恐懼。他咬緊了牙關,渾身肌肉繃緊,全身的神經都提前做好了迎接重拳的準備,可當那一拳砸下來的時候,他還是痛得眼冒金星。
打MMA的人習慣了打人,也習慣了挨打。
可沒有人能習慣挨殷博聞的打,那不像是人的拳頭,像是雷神的重錘,像是被飓風掄起來的鐵鍁敲在臉上。
對手踉跄着向後跌撞在籠身上,腦袋裏嗡嗡地響。他明顯感覺到自己顴骨碎裂了,碎骨可能會紮進他的眼睛,或者絞進他的鼻腔……
天旋地轉間,他好像看到了死神的召喚。
裁判在喊叫,不知是想叫停仍揮舞重拳砸擊對手肩膀的殷博聞,還是想喚醒已無力回擊的失敗者。
四周觀衆的嚎叫嘶吼達到了新的高度,這裏依然成為世界上最吵鬧的地方。
殷博聞也在嚎叫,他感覺到自己堅硬的指骨鑿進對手的身體,骨頭起初是硬的,堅強地抵抗着他的入侵。可很快,它便會碎成無數片,紮進肉裏。
這種拳頭砸爛血肉時的手感令他興奮,他想殺紅了眼的野獸般無法停下來,直到鮮血糊住雙眼,直到對手從八角籠中的一個角翻滾倒向另一邊。
無數人湧入八角籠,他們不是為了救失敗者而來,他們簇擁到殷博聞身邊,緊緊地擁抱殷博聞,興奮地歡呼,高舉雙手後親吻身邊任何一個人。
他們将沾染在殷博聞身上的鮮血抹在自己身上,仿佛也獲得了強者的徽章。
這個地下MMA賽場,完美地複刻了人類最原始的獸性互動。
沒有同情,沒有善惡,只有強弱——強者生,弱者死。
誰也別想在這裏說一句道德,大家也早忘記了法律。
贏的人從來無法同情輸者。
他們不在乎弱者曾經的經歷,不管弱者來時路上是否有更多坎坷與波折,他們只在乎自己占據的高點,并洋洋得意地歧視着腳下弱者的“不努力”“不争氣”。
在這一刻,強者好像處處都是強的,強者好像永遠都是強的。
誰也不知道那個倒在血泊中的人是死是活,又是什麽時候被拖出去的。
殷博聞被簇擁在人群中,歡呼圍繞,他感覺到之前一直令他痛苦的暴力欲終于得到些許滿足,那種松快的感覺令他真誠地發笑。
在被人群舉高時,他越過人群看到了遠處剛走進陰暗地下賽場的兩個人。
那是兩個女人,并不過分高大,也不過分瘦小。她們都戴着墨鏡,穿着高領外套,幾乎看不清臉。
但殷博聞敏銳地注意到了她們,在她們身上嗅到了某種令他産生虐殺沖動的香氣。
殷博聞的笑容漸漸轉淡,表情再次回複淡漠。
他知道,他遇到了同類。
…
T國首都非旅游區的偏遠街道與網絡上能看到的不太一樣,沒有燈紅酒綠與繁華,沒有熱鬧的人來人往。
頭頂是交錯的電線,髒亂的巷子兩側不時會出現一些不明垃圾,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臭氣。
到了後半夜,即便是主街上都人煙稀少,更何況是偏巷。
隐蔽的地下賽事場地都設在偏區廢棄的地下建築裏,難道還能指望這附近有什麽繁華社區。
殷博聞洗了澡,身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換上一身乾淨衣裳,拎上今晚賺到的錢,獨自走偏巷離開。
他腰後插着一把槍,褲兜裏還有匕首,加上身負的異能,膽子總歸大一些。
他的車停在對街小巷裏,只要穿過兩條小巷一條街即可。
走到小巷中央時,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轉過頭,如預期般看到了自己在賽場裏看到的兩個女人。
緩慢地轉過身,他攥了攥拳,好整以暇地打量對面兩個人。
他的肢體動作顯示着他并不害怕姜薇和王晴,正所謂藝高人膽大,哪怕他隐約知道對面兩個人也擁有詭異能力。
“殷博聞。”姜薇大步走在前面,她對他的能力已有了些譜。
至少他在人前展現出來的,就只有拳頭。
或許他還有更好的身體素質、恢複能力等附加能力,但應該不會有太過超出認知的力量。
“你們是誰?”聽到是普通話,殷博聞甩了甩拳,擺出了要迎戰的架勢。
“我叫姜薇,我們隸屬于特殊案件調查局,這是個近年新成立的國an部門。你在國內沒有案底,在這裏打比賽雖有失手,但打的都是簽了生死契、免責聲明的比賽。我不是來抓你的,我希望你能配合我調查一樁特殊案件,關于原野拳擊館裏的詭域,我想知道那裏面的具體情況。”姜薇想到謝言給她的另一個任務,又繼續道:“如果你願意,特殊案件調查局希望邀請你加入特殊行動小隊。”
“回去被當成試驗品嗎?還是給官方當狗?”
殷博聞冷笑一聲,他眼神不善地盯着朝自己緩慢走來的姜薇,忽然大跨步朝她逼去,一邊走一邊低聲道:
“我憑什麽配合你們?
“你們以為能抓住我、命令我嗎?
“在這裏,我想乾什麽就乾什麽,為什麽要回去給別人打工乾活?
“我勸你們離我遠一點,別來管我的閑事。”
“……”姜薇皺起眉,看着高大強壯的殷博聞越走越近,并沒有露出怯意。幾秒後,她再次開口:“你應該也有副作用吧?是暴力欲,還是什麽?我可以幫你克制。”
“哈哈哈,我為什麽要克制?只要我過來打一架,就什麽都好了。”殷博聞說話間已走到她一步之外。
一個靠着力量獲得自由的人,難免有些狂妄。
姜薇直視着殷博聞,張開詭域的瞬間,也朝着他走了一步。
在動物之間,直視對方的眼睛,和不斷朝對方的安全區域逼近,都是攻擊性很強的表現。
殷博聞朝姜薇逼近的過程中,姜薇一直是站立不動的。如今她忽然朝前走這一步,已然是迎戰的信號。
殷博聞毫無lady first的自覺,在姜薇邁出的那一腳剛落地的瞬間,便猛然前傾身體朝着姜薇狠狠砸了下去。
令他吃驚的是,連打慣了黑拳的強壯勇士都不敢硬接他一拳,姜薇居然沒有退,而是舉重若輕地朝他的拳頭伸出右手。
殷博聞唇角向下扯了扯,眼中仿佛已看到姜薇被他砸得手骨斷裂、臂骨斷裂,痛呼着連連後退。
希望她一會兒不要哭,他最怕女人流眼淚。對待男性他可以一拳一拳地砸到對方毫無聲息,面對姜薇,他恐怕不忍心至此。
拳風掃過,他的拳頭終于狠狠砸進姜薇掌心。
低喝之聲落,殷博聞詫異擡頭。想象中姜薇被砸得骨折痛哭的場面并沒有出現,她居然穩穩地接住了他這一拳。
難道這個女人的力量和防禦能力居然跟自己一樣強?
“你也不過如此!”姜薇對上殷博聞投來的詫異目光,不給對方發問的時間,五指忽地一收。
她的詭域之中,殷博聞的力量被壓制得大減。這是她對敵所有禦詭者時,最大的依仗。
長發下忽地湧出無數海藻,它們如觸手般向四周伸展。
幾條海藻抵在地上,将姜薇撐起,直至懸空高度一米八一,超出殷博聞的身高。
姜薇俯視着他,唇角挂起清淺的笑意。
殷博聞感受到來自姜薇的施壓,憤怒令他啊一聲低吼,又朝着姜薇揮起另一只重拳。
姜薇沒有動,無數條海藻觸手倏地卷住他手臂,猛然朝反方向扭壓。
“啊!”殷博聞忍不住低呼一聲,下一瞬身體被無數海藻卷住,狠狠掼在地上。
做拳王和地下MMA賽事王者多年,殷博聞早已忘記了被對手打倒在地的滋味。
他啐一口血在地上,在姜薇收回觸手時,一把撐地跳起。
姜薇顯然并不準備讓他爬起來——
在自然界,動物一旦跌倒,便将在方方面面處于下方,再想爬起來還擊,可沒有那麽容易。
一只巨鼠憑空出現,死死抱住殷博聞的雙腿,将他再次拽到。
與此同時,一只巨型壁虎猛撲在他臂膀,于他揮拳的瞬間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古曼童保持着靈體狀态,壓在殷博聞的胸口——他明明沒看到有什麽東西,卻覺被壓得喘不上氣。
一只扭曲的腕足斷手拽住他另一條自由手臂,接着,一個身上畫得花花綠綠紙人現身,騎在他另一個肩膀上,朝着他的鼻子狠狠砸下一拳。
“噗——”臉被打歪,殷博聞只覺得頭骨嗡鳴。在這一瞬間,他好像體會到了對手被他的重拳砸擊頭部時的眩暈感。
痛感甚至還未湧上,他眼前的世界已經飄忽扭曲起來。
遠超常人的痊愈能力讓他沒那麽容易死,傷口迅速恢複,紙人的拳頭也再次砸下。
巷尾兩個醉漢搖搖晃晃間朝着巷子拐來,幫姜薇掠陣的王晴大步逼到醉漢跟前,摘下了眼鏡。
幾分鐘後,醉漢迷迷糊糊地走向另一條巷子,直至遠離了王晴他們所在的小巷,才恍惚回神。
天色越來越暗,黎明前夕的夜最黑。
殷博聞的顴骨、鼻梁一次次斷裂,一次次恢複。
他終于嘗盡了被打碎骨頭的疼痛,也終于放棄了掙紮。
手腕腳腕都早已血肉模糊,他痛得渾身發抖,仍咬牙忍住不呻吟出聲。
可再硬的骨頭,在這種如淩遲般的酷刑前也難免軟下來。
夜晚将盡,天快亮了,可他知道對于姜薇來說,可折磨他的時間仍很長。
“姜,姜,我,我願意配合。”他啞着嗓子,顫着聲音,終于松了口。
姜薇手掌向上,輕輕一擡,壓在殷博聞身上咬他、打他、絞捏他的怪物倏地消失。
他艱難地擡起頭,便見姜薇緩緩落地,長發下的海藻觸手悄然收縮。
一只白眼烏鴉落在她肩膀,學着姜薇的語調,怪聲怪氣地說:
“你也不過如此。”
…
…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似乎都是不吃敬酒吃罰酒,罰酒越狠,人就越乖。
姜薇坐在殷博聞的豪宅裏,手中拿着紙人從他身上繳獲的槍。
殷博聞坐在姜薇對面,鼻青臉腫,一臉憤憤又不敢再開口說狠話地瞪着姜薇。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這tm完全是個BUG啊!
姜薇看了下表,擡頭道:“你可以先跟我講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麽。晚上我們坐飛機回江海,到時候你再在調查局裏仔仔細細做一下筆錄。”
“我不想回去。”殷博聞搖頭。
“留在這裏繼續殺人嗎?”姜薇問。
“我不拿出護照來,你也沒辦法帶我過境吧。”殷博聞倔強地低頭看着桌面,仍在堅持自己的底線。
“早幫你辦好了。”臨出發前,調查局內就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幫他補辦了護照、身份證等所有證件。
對官方來說,這種事情難道會是難事嗎?
當時謝局只有一句話,只要他人活着就行。
殷博聞敢怒不敢言地擡頭,磨了磨牙又垂頭。
“到時候你願不願意留在調查局,那是你和謝局之間的事。你們可以慢慢談條件,大不了你不同意,再坐飛機回這裏。”姜薇手指點了下桌面,“但能不能帶你回去,是我的事。”
“……”殷博聞苦着臉凝了會兒姜薇,“到時候我不同意的話,還走得了嗎?”
進了“賊窩”,恐怕就身不由己了吧。
姜薇沒說話,她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到時候他走不走得了,都跟她無關。
殷博聞嘆口氣,抹了把臉,終于開口說:
“剛開始只是忽然覺得四周靜了一下,就是那種商場裏的各種聲音都消失了。我還有一瞬間以為是自己進入了忘我境界……
“後來才看到了八角籠裏的其他人。
“他們都蹲在角落裏,許多都是來玩的,根本沒有打比賽的經驗。
“大多數都是年輕人,有的跟我差不多,有的比我大一點,其他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
殷博聞停下來伸手抹了把臉,回憶令他五官都不受控制地抽動。他嘴角撇着,似乎在組織後面的語言,可再張嘴時話還沒出口,情緒卻先崩潰了。
一把捂住臉,他壓抑着嗚咽,眼淚從指縫間流出,胸膛劇烈起伏,肩膀抖動。
挨打時咬牙忍着沒有呼痛的人,忽然哭得像個孩子。
姜薇和王晴都沒有講話,她們沉默着等殷博聞獨自宣洩好情緒。
寬闊的現代化豪宅裏,回響着殷博聞的哭聲。
在曾經的日日夜夜裏,他有沒有如今天一樣,獨自在家中哭泣?
那個在地下MMA賽場上稱王稱霸的人,原來是個哭包。
姜薇和王晴的眼神也漸漸飄遠,臉上似乎也染上悲傷情緒。
他們這種人,走到今天這一步,誰都有不願回想的事。
殷博聞哭了許久,哭得王晴都紅了眼眶,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像熬了幾宿大夜沒睡過一覺一樣滄桑、黯淡,再開口時嗓子也是啞的:
“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所有人……只有一個人能活着走出來,只有一個人……”
原野拳擊館詭域并不算很大,只有拳臺加上臺下不足2米的一圈兒距離。
賽場邊的高臺上坐着一個看不清面容的裁判,詭域裏運轉着一個簡單粗暴的規則——無論你使用什麽招式,殺死所有人,成為比賽最終的冠軍,就能活着離開。
殷博聞就是這樣,一場又一場地打比賽,一次又一次地守擂。
只要賽場上還有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他就無法離開——無論那個其他人是之前進入詭域的,還是之後進入詭域的。
如果在他殺死所有人之前,一直有新人不斷進入詭域,他就只能一直一直守擂。
若新人無止境地加入,他或許會被永遠困在詭域中。
在裏面,你不會餓,不會渴,但暴力欲會一直增長,除非你通過打人、殺人,将這沖動宣洩出去,不然終會有一刻,被欲望逼得抛卻理性,成為暴力的奴隸。
殷博聞講完了大概,王晴恰巧開門回來,帶了一桌子的各式水果。
姜薇一一品嘗,眉眼舒展,透出幾分美食鑒賞家般的專注。
也多了絲人味兒。
殷博聞也跟着吃了些水果,糖份補足,人總算精神了些,情緒也恢複不少。
王晴将他的話整理好,通過手機郵箱發到了謝言、王亮等幾人郵箱。接下來就是帶殷博聞回滬,讓他跟研究所、刑偵小隊等部門開幾次深入會議,方方面面地将【原野拳擊館詭域】中的所有細節剖析明白了。
根據對謝言的了解,姜薇隐約已經猜到對方會怎樣利用這個野生詭域——謝局恐怕不會集結人手解決這個詭域,而是會開始通過這個詭域人為地制造禦詭者吧。
在有姜薇在的情況下,禦詭者們身上的負面詛咒是可以得到壓制的。那麽禦詭者就不是怪物,也能比較好地控制着不發生失控。
如此一來,謝言将在調查局內集結一個可以越來越壯大的禦詭者團隊。
那或許會存在一些潛在的危險,但詭異降臨,人類需要全新的、更強大的力量。
謝言一定會冒這個險。
姜薇想,自己會幫她的。
“我已經很久沒回去了,我,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去了。”殷博聞有些恍惚地看着桌上的水果,又擡頭看姜薇,“我心裏,我心裏……”
“殷博聞,你未來準備怎麽過呢?”姜薇忽然問他。
“什麽?”
“将來怎麽過呢?你也才二十多歲吧?缺錢了,去打地下比賽,暴力欲快壓不住了,去打地下比賽。還有剩餘的時間呢?人生那麽長,總會有工作之外的時間,總要有點事做吧?就渾渾噩噩地過嗎?”姜薇凝視着他的臉,“不交朋友?不需要社群?永遠這樣在異鄉,一個人漂泊下去?”
“我的人生還很長嗎?”殷博聞怔愣之後是苦笑,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五六十了。捏過一瓣榴蓮,臭臭的味道刺激得他挑高眉頭,又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哇,這個味道可真是刺激,真是鮮活啊……“将來的事,我已經好久不敢想了。”
“現在想一想吧,回國後,每一個未來的時間,你都要好好想的。下一頓飯吃什麽,明天做什麽,将來的職業規劃,要不要交朋友,交什麽樣的朋友,組建怎樣的社交圈兒,要貪戀嗎,跟什麽樣的人談戀愛,怎麽談,每天都跟朋友或戀人或同事做什麽事,看電影嗎,讀書嗎,聽音樂嗎,吃冰淇淋嗎,出去吃還是在家裏坐着吃,吃家鄉菜還是吃外國菜……”姜薇一字一句,慢慢點亮了殷博聞的期待。
原來,他的人生還有這麽多選擇可以做嗎?
他好像很自由啊。
也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可以去迎接……
王晴坐在邊上默默吃香蕉,心裏忍不住想,姜隊長真的太厲害了,能文能武。
武能打得殷博聞滿地找牙,文能說得殷博聞淚流滿。
她覺得殷博聞簡直已經恨不得立即擡屁股回國了,這個之前還說絕不回去的人,好像已經迫不及待了。
王晴嚼掉一根香蕉,又吃起菠蘿蜜,墨鏡後的眼睛彎彎的,滿是崇拜地望着姜薇。
姜隊長簡直應該去乾招生辦的工作,這口才,給哪個企業乾招聘不都手到擒來嘛。幫調查局禦詭者小隊擴編,簡直大材小用。
當年周游六國做說客,她們姜隊長也行的嘛。
“我能幫你抑制暴力沖動,只要在我身邊,你就不用害怕失去理性,變成怪物。”姜薇又嘗起自己不認識的水果。
“……”殷博聞深吸一口氣,凝着姜薇好半晌,才忽然問:“為什麽不訂早一點的班機?”
為什麽非要等到晚上呢?
“我想嘗些本地水果,再吃吃正宗的本地菜。”姜薇這是第一次來這個國度,“你有什麽好吃的店推薦嗎?”
她只要趕在明天晚上、聖誕夜之前回國就行,多呆一下午不成問題。
“……”殷博聞看着姜薇一個又一個地吃山竹,忍不住開口:“姜隊長,水果不能吃這麽多,你會肚子痛的。”
“……”王晴挑眸,哇,這麽快就叫起“姜隊長”啦?!
“你這不挺懂養生的嘛。”姜薇終于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山竹,她還從沒吃過山竹呢,尤其這麽各個水嫩飽滿,完整漂亮的。
半個小時後,姜薇收起槍,跟王晴輪流看着殷博聞,換班睡起覺。
她們到底還是有點不放心,怕他跑了。殷博聞倒是沒跑,他沒心沒肺地在自己床上穩穩當當睡了3小時,有倆美女保镖守着他,他好像睡得更香了。
中午時分,殷博聞帶着姜薇去了市內最好的泰餐廳,大吃了一頓本地口味。
姜薇新認識了許多香料,香茅、南姜、鳥眼辣椒……
下午殷博聞帶着兩個小姑娘逛大街,自掏腰包給她們買了好些特産、特色服飾。他甚至還幫她們買了伴手禮,方便她們回去送領導、送朋友。
姜薇專門給他自己預留了一份,一派官腔道:“這個可以作為給謝局的見面禮,你送她,她肯定喜歡。”
殷博聞低頭看着這一兜子東西,凍乾龍眼,燕窩魚翅,榴蓮乾,椰絲,海苔,龍岩罐頭,冬陰功方便面,椰子油,泰式茶……全是吃的,而且像是小孩子喜歡吃的,那個被稱為“謝局”的老領導會不會喜歡,他深表懷疑。
晚上,他們又在知名的小吃街從頭吃到了尾,姜薇總算心滿意足地帶着他和同樣心滿意足的王晴登機返程。
一覺睡醒,他們已經滿載落地江海。
王晴下飛機的時候想,下次有跟姜隊長出差的機會,她還來!
機場外,調查局派來接機的陣仗不小。
崔嵬帶了一小隊特警,林毅擔心殷博聞不好控制,落地後會鬧事,也熬大夜跟了過來。
看見相處融洽、推着山一樣多的行李走出來的姜薇三人,接機隊伍全傻了眼。
“崔隊長,啊,林毅你也來了。”姜薇遠遠看到他們便招手,“快過來搭把手,東西太多了。這裏面也有你們的禮物,不過都混在一起了,得明天我慢慢整理後才能拿給你們。”
“……”
“……”
崔嵬林毅面面相觑。
…
第二天早上,崔嵬、負責看守殷博聞的林毅和鄭小虎,陪着殷博聞來調查局大辦公區見謝言。
王亮敲謝言辦公室門時,謝言還有些詫異。
之前說好了,要把殷博聞先行關押一宿,早上的時候她去關押處,在絕對安保的情況下與殷博聞見面。
怎麽就這麽大大咧咧領到辦公室裏來了?這裏大多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職人員,萬一殷博聞發起狠來,誤傷到人怎麽辦?
“……謝局,”王亮一臉的一言難盡,“我這邊跟姜薇、崔嵬他們都商量過了,還是在你辦公室裏談最舒服。”
是的,安排這一次見面,王亮居然要考慮舒服不舒服。
對上謝言同樣有些疑惑的眼神,王亮繼續道:
“你見一面就知道了,他,殷博聞還給你帶了伴手禮……大包小包的,都是吃的。”
她想象中的危險因素,早被姜薇收(打)得服服帖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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