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返魂香(一) “你中邪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返魂香(一) “你中邪了
玉衡宗, 後山涼亭。
亭外松竹環合,濃蔭疊翠,風過檐鈴叮咚脆響。
亭中三人圍坐,驚呼聲混着拍桌聲, 此起彼伏。
“什麽?!”
“你要嫁給我師弟?!”
兩句震喝落定, 樹上蟬知趣地閉了嘴, 枝頭雀也怏怏收了啼。滿山草木似被聲浪壓得垂了梢,只餘尾音在山中回蕩。
左右二人一驚一乍,葉沉璧僵坐在石凳上,指尖摳着石沿, 結結巴巴道:“很、很奇怪嗎?”
萬浮岚猛地站起身, 一把将葉沉璧從凳上拽起,上上下下看了又看, 探手摸了又摸她的額頭:“你中邪了?”
聞笙把長劍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胸口起伏不定:“聽聞魔族有一種邪術,名為迷魂術,中術之人神思恍惚, 猶如傀儡。我這師弟不學好, 放着好好的劍術不學, 竟跑去學這種旁門邪術!”
說罷,她看向葉沉璧,眼中半是憐憫半是氣憤:“沉璧,你莫怕, 我即刻回山禀告師尊與老祖, 請他們為你作主。”
萬浮岚聞言,忙不疊連聲催促道:“快去快去。我聽師兄說,江近樓那厮今日不僅去了城中道觀, 找道士擇黃道吉日,還去了成衣鋪打聽喜服。”
聞笙咬牙切齒:“師弟太過分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音接得密不透風,根本不給葉沉璧張嘴說話的餘地。
等到聞笙抄起長劍便要往外走,葉沉璧才總算抓住那點轉瞬即逝的安靜空當,拔高聲音喊出一句:“我沒中邪!道觀與成衣鋪,也是我讓他去的。”
萬浮岚與聞笙身形一頓,異口同聲:“你瘋了?”
葉沉璧扶着石桌緩步走上前,耐心解釋道:“不瞞你們說,我昏迷卧床的這四月裏,反反複複做了同一個夢。夢裏我與他結為道侶,恩愛百年,還生了一個女兒。”
她說得情真意切,幾欲落淚。
奈何聞笙聽完,卻一個勁搖頭:“上月,太虛宗捉到一名擅使迷魂術的邪修。據他招供,中了迷魂術之人神思混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常會把邪修捏造的幻境當成真事。”
葉沉璧急得擺手:“不是。”
見狀,萬浮岚緩緩擡眼,語氣沉了下來:“我知道了。”
兩雙眼睛齊齊望向她,葉沉璧滿含期待地開口:“浮岚,你信……”
“三界大會前夕,師尊曾與我提及,十方宗暗中在煉制一味能攝人心神的丹藥。”萬浮岚伸手捂住葉沉璧的嘴,一臉悲痛,“看來是十方宗的某個宵小趁我不備,偷偷給沉璧喂了攝魂丹。”
聞笙先是指了指葉沉璧,旋即指尖一轉,虛虛點向十方宗山門方向:“十方宗,平白無故為何要給沉璧下毒?”
萬浮岚立在亭邊,慢條斯理地吐出一樁往事:“江近樓曾是十方宗方見青的救命恩人。巧的是,半月前方見青便以送丹藥為借口,來過一趟玉衡宗。”
“你的意思是,方道友認定沉璧害了他的救命恩人,故意潛入玉衡宗暗中下藥。”聞笙聽明白了。可轉念一想,又覺處處透着蹊跷,“橫豎都是喂丹藥,他何不喂些能要人性命的劇毒,何必喂攝魂丹?”
萬浮岚眉梢輕挑,語氣冷了幾分:“殺人誅心。他與江近樓應是打算狠狠折辱沉璧的名聲。”
聞笙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掌心:“原來如此。”
萬浮岚憑欄遠眺:“千秋宗主行事最是謹慎持重,斷不會貿然應允門下弟子行此下毒陰招……”
聞笙接道:“方道友閉門清修多年,素來難得出山,此番卻特意來玉衡宗,背後定然另有古怪。”
眼見二人越猜越離奇,越說越不着邊際。葉沉璧撐着虛弱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二人跟前,認真道:“我與近樓心意相通。我自願嫁他,與旁人無關。”
萬浮岚回過身,雙手搭上她的肩頭,一臉正色:“沉璧,有我在,江近樓與方見青這兩個無恥之輩,休想欺負你。”
葉沉璧仰頭望天,一字一頓:“我愛上他了。”
話頭兜兜轉轉,繞了半日,又繞回了最初的起點。
聞笙不解:“往日你最常對我說,‘阿笙,等我殺了江近樓那厮,再幫你找個好師弟’;師弟呢,也總在我面前放話,‘此番比劍,我定要斬了葉沉璧那個毒婦’。除非中毒失了心智,我一時半會真想不出你們為什麽拼得同歸于盡之後,醒來頭一件事,竟是吵着鬧着要嫁給對方?”
葉沉璧倏地垂下眼睫,半晌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突然瞧他挺順眼的,特別合我心意。”
萬浮岚:“沉璧,你有未婚夫啊!”
葉沉璧:“我馬上去退婚。”
“啊!”
好友這模樣,不知是瘋了傻了,還是中了邪中了毒。
偏自己空有一身修為,卻無能為力。
萬浮岚與聞笙對視一眼,抱着彼此埋頭痛哭。
哀嚎聲起,一聲接一聲,一浪高過一浪。
鋪天蓋地,滿山皆聞。
葉沉璧聽得耳根難受,索性沿着亭外的山間小道,往下一程赴約之地去。
*
玉衡宗,越人溪。
沿後山石徑東行,滿目蒼翠之間,忽見一脈清溪自東麓穿林越澗,蜿蜒而下。
而在溪邊,一個男子負手而立,身形清瘦卻挺拔,像一株紮了根的青竹,衣袂被山風輕輕掀起。
遠遠地,葉沉璧便一眼望見了月扶光。
及至近前,她攥了攥袖口,腳步欲前又止。
漫天霞光碎在水面,粼粼萬點,如撒金屑。
她鼓足勇氣走到他身側,輕聲喚道:“扶光。”
月扶光身形微頓,停了一息才慢慢轉過身。初時還端着幾分從容,可一撞進她的目光,笑意便情不自禁地從眼底漫到嘴角,眼底的光,比溪面碎金還亮。
他眉目舒展,溫聲道:“沉璧,浮岚傳信說你有事與我商議。”
葉沉璧迎着他清亮的眼神,定定看住他:“扶光,來時路上,我已傳音給師尊與執事,言明你我二人的婚約,就此作罷。故而我此番前來,是為退婚。”
月扶光身子一僵,面上笑意霎時褪了個乾淨。手中石子自掌心滑墜入溪中,砸出一聲輕響,他回過神,啞聲問道:“沉璧,可是我往日做錯了事,惹你不快了?”
葉沉璧眉眼彎彎:“扶光,有人曾告訴我,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這一生都在等我親口說出口。對不住,原來我的猶豫與欲言又止,是一把鈍刀,磨得你執念深重,困了你整整百年。”
回來前,月扶光将她喚至西廂,問她可知世間何事最磨人。
她搖頭說不知,他便擡手指向那扇虛掩的房門,悵然道:“半開半掩的門,最是磨人。每日望着那道門縫裏漏進來的光,既不敢走出去,也舍不得關上,只能拼命攥住那一點微末念想,到最後越盯越看不見天日。”
直到那一刻,她才如夢初醒。
月扶光其實一直在等她的答案,而非等她這個人。
哪怕這個答案會讓他心碎,會讓他難熬,他依舊希望親耳聽見,聽她親自說出口。
葉沉璧蹲下身,從溪灘中揀出兩枚扁圓石子,随手遞給他一塊。而後她手腕一翻,石子脫手而出,貼着水面飛掠而過,一連點了六下,才咕咚一聲沉入水中。
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她回頭對他一笑:“扶光,放下罷!”
月扶光垂眸盯着掌心那枚涼潤的石子,随即手臂一揚,石子劃着弧線飛過水面,落入對岸的野蒿叢中。他下巴一擡,得意地“呀”了一聲:“師姐,我贏了。”
葉沉璧目瞪口呆:“打水漂得斜着擲,你這是直接丢過去的。”
月扶光挑眉,笑得像個得償所願的少年:“你自己沒說清楚,反正我贏了。”
“……重來!”
兩人在溪邊你來我往,石子一枚接一枚貼着水面飛掠,水花跟着起起落落。
最後一局,她輸得徹底。
石子只跳了一下,便歪歪斜斜沉進水底。
葉沉璧白眼一翻:“不玩了,今日出門沒看黃歷,手氣不順。”
聽她說完,月扶光左右環顧一圈,才神神秘秘地湊到她身邊,語氣又驚奇又狐疑:“師姐,我無意間聽見太虛宗江宗主與王孫宗主閑談,說江道友醒後,鬧着要成親。”
葉沉璧神色自若:“這事,我知道。”
“師姐,你怎會知道?往常四宗有什麽事,你都是最後一個收到消息的。”月扶光驚訝,“難不成這一回,你的消息比我的還靈通?”
葉沉璧偏過頭,沖他彎眼笑了笑:“因為新娘就是我啊。”
“啊?!”
“師姐,你中邪了?!”
葉沉璧又搬出那套昏迷入夢、預見來日的說辭。
末了,她拍了拍月扶光僵硬的後背:“我在夢裏,還見過百年後的你呢。有一回我們一行人遇上邪修,你布下劍陣護住了所有人,還一路護送我平安抵達了天子城。”
月扶光聽得一知半解:“我幾年前也昏迷過幾日,不曾夢見任何人和事。”
“天地浩渺,何所不有?”
譬如,她真的踏足過百年後的世界。
譬如,她愛上了江近樓。
月扶光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師姐,你真要嫁給江道友嗎?”
“嗯!”葉沉璧說着便從袖中摸出一枚金燦燦的太虛令,“你瞧,我連聘禮都收了。”
月扶光定睛一看:“這……怎生像宗主令?”
四宗的宗主令,以不朽金鑄成。
持之可掌護山大陣,可召長老法旨。
鎮宗重寶,輕易見不到。
這話一入耳,葉沉璧頓時吓出一身冷汗,忙将令牌收回袖中,扯謊道:“不是宗主令,赤金……赤金做的。我圖它好看,才收下的。”
“也是。”月扶光颔首,神色松了松,“江宗主才是一宗之主,江道友又豈會有宗主令。”
葉沉璧笑吟吟接話:“對啊,江宗主才有宗主令。”
正說話間,萬道霞光自九天傾瀉而下,一路漫灑入溪。水面碎光跳蕩,晃得人睜不開眼。
葉沉璧眯了眯眼:“扶光,我該回去了。”
月扶光沉默片刻,忽而扯出一抹笑:“師姐,你先走,我想留在此處賞日落之景。”
“好。”
葉沉璧不疑有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耳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淡了。月扶光倔強地仰着頭,不肯讓淚落下來。
*
太阿城西,十竹小院。
朱門之內,夾道綠竹亭亭成蔭。
風過處,萬葉齊鳴,簌簌如春蠶食葉。
葉沉璧斂了劍光落進後院時,沒瞧見江近樓的身影,反倒撞見了方見青。只見他一個人縮在牆角,手舞足蹈,口中更是念念有詞。
她屏息湊近,才看清他指間夾着張黃符,原來是在作法念咒——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吞魔食鬼,橫身飲風……急急如律令。”
每念完一遍咒語,他便燃一張符:“不管江近樓身子裏藏的是哪路妖魔邪物,請諸天神佛、上古衆神,務必盡快把這鬼物逼出來!”
咬牙說完,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朝着四方挨個下拜。
拜至葉沉璧跟前時,四目相對,他吓得大喊大叫:“你怎麽來了?”
葉沉璧回道:“近樓說,這是他托你買的宅子。”
方見青震驚地捂住嘴,聲音悶在指縫裏飄出來:“他連這個秘密都告訴你了?”
葉沉璧左右看了看:“天公絮,他還沒回來嗎?”
本是随口一句尋常問話,方見青卻踉跄着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冷牆上,支支吾吾道:“你、你怎知……我欲自號‘天公絮’?”
葉沉璧眨了眨眼:“你如今還不叫天公絮這個名號?”
方見青整個人縮成一團:“我才想好,攏共不到五日。”
葉沉璧:“挺好聽的,就叫這個吧。”
浮岚者,山間霧氣飄浮之意。
天公絮者,山間雲絮散漫之意。
的确是志同道合的一對活寶之名號。
方見青咬着唇:“近樓在東廂布置。”
葉沉璧轉身便走:“那我走了,你慢慢求你的神,燒你的符紙。”
走出兩步,身後便傳來撲通兩聲悶響。
她循聲回過頭,竟見方見青這厮直挺挺跪在地上,雙手抓起腳邊那口木箱中的符紙,就往天上撒:“諸天神佛!上古衆神!急急如律令!”
知情者,知他在撒符作法。
不知情者,還當他在撒紙錢祭野鬼。
葉沉璧看着他那副瘋瘋癫癫的模樣,忍不住腹诽道:“浮岚才是瞎了眼,得了失心瘋。否則,她怎麽會愛上天公絮這麽個一無是處、神神叨叨的貨色?”
自後院去東廂,不過二十餘步的路。
葉沉璧大步流星走去東廂,腳步卻鬼使神差地止于一扇窗外。
隔着半開的窗,她望進房中。
他正端坐在書案前,提筆在一張紅箋之上游走。他垂着眼,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寫罷寥寥幾字,便要停筆凝神端詳,反複斟酌字句才肯繼續往下寫。
但凡有一字不合心意,便換紙重寫。
案上攤着不止一張紅箋,旁邊還壓着幾份舊稿,墨痕錯落。
她看見他鄭重又珍重地寫下她的名字,寫得又慢又端正,每一筆都好似在描摹什麽珍寶。等他收了筆鋒,她才屈起指節,篤篤敲了敲窗棂:“近樓,我回來了。”
江近樓擡起頭,當即起身快步奔向窗邊:“我寫好婚書了。”
葉沉璧道:“我也同他們說清楚了。”
窗棂橫在兩人之間,他站在窗內,她立在窗外。
相視一笑,恍若隔世。
笑意還沒從唇角散盡,他已探身出窗,一把将她拉近,傾身向前,吻住了她。
他吻得又深又急,帶着半日未見的滾燙熱切。
她不由自主仰起臉,雙手攥着他的衣襟。
一吻落了唇,便再舍不得分開。
硌人的窗框抵在兩人腰間,誰也沒心思理會,誰也不肯先退後半步。
不知纏了多久,遠處忽地傳來一聲吶喊——
“沒救了!”
作者有話說:
四位宗主連夜拉大群開會。會議主題:關于江近樓與葉沉璧蘇醒後,莫名其妙開始發瘋的問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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