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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大夢歸(下) “葉道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大夢歸(下) “葉道友,




一彎新月未及盈滿, 淺淺地勾在飛檐翹角上。




燈影未明,人影幢幢。




葉沉璧與江近樓聽完來龍去脈,心中疑雲非但未散,反而對眼前人的疑慮更深了幾分。




尤其是江近樓。




他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九臯老祖一眼:“怎麽就你一個人來了?”




九臯老祖屈指按了按眉心, 眼底掩不住奔波的倦意:“他們明日來。”




江近樓不解:“為何遲一日?”




九臯老祖:“魔族餘孽聞風潰散, 他們去追了。”




江近樓仍不放心, 手臂往身後一攔,将葉沉璧護得更嚴實:“你該不會是江太簇吧?”





九臯老祖重重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困于池底多年,昨日封印消散, 好不容易從寒潭裏脫身。方一下山, 便被江明夷一行人攔路诘問,費了一個時辰唇舌才把身份辯白清楚。




聽聞江太簇闖下彌天大禍, 他心中有愧, 當即趕往北句、太阿二城援手。




奔波一日半,連口氣都沒敢喘,又腳不沾地趕來英山。




這兩日沿路碰上的四宗弟子, 見了他無一不拔劍喊殺。




他解釋得口乾舌燥, 兩日說的話, 快要趕上過去百餘年的總和。




結果今夜,他耐心解釋了近兩個時辰,江近樓不僅不信,竟還暗中往茶裏下了迷魂散, 真當他沉眠多年辨不出這點藥味。




九臯老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 氣得揉作一團揚手擲給江近樓:“你自己看!”




江近樓接住紙團展開,就着樹下燈籠漏下來的昏光,與葉沉璧挨在一處看。




信上僅寥寥兩行字——




爹、娘。




老祖為真, 我們明日回家。




江近樓眼珠轉了一圈,仍不肯放下戒心:“我們又沒見過昭昭的字跡,誰知道這字是不是她寫的?”




此言一出,連葉沉璧都頗感無語:“你把驚瀾與枕流叫過來認一認,不就知道了?”




“……”




最終,紙上字跡經驚瀾與枕流再三辨認,确定出自江明夷之手。




驚瀾還特意跑去東廂抱來一沓舊信,交與江近樓比對:“昭昭的字,當初還是你手把手教的呢。”




江近樓一張張翻過去,自是越看越得意:“不愧是我的女兒,筆鋒裏都有我的氣度。”




驚瀾斜睨一眼:“自己女兒寫的字,都認不出。”




枕流接話:“他連自己女兒都認不出。”




兩個劍魂立在江近樓身後,頭挨着頭,交頭接耳。




江近樓面色一沉,扭頭揮手将二人趕走:“去去去,滾去山上曬月亮。”




待二人一走,他重新轉過臉審視九臯老祖:“我聽極樂仙說,這神行術可不是尋常法術。你到底會不會?”




九臯老祖站起身,迎着他質疑的目光,走到他跟前:“伏魔洞中的五卷神行術秘籍,是我親手放進去的。你說,我會不會神行術?”




聞言,葉沉璧從江近樓的肩頭探出半個腦袋:“老祖,你打算如何送我們回去?”




九臯老祖有意賣了個關子,只挑眉看向江近樓:“你想早些娶她,還是想晚些娶她?”




江近樓脊背一挺,答得乾脆:“自然想早些,越早越好。”




“行。”九臯老祖負手轉身往外走,臨走前撂下一句話,“我去另一座宅院歇息。明夜,我送你們回到百年前。”




一聽他要去另一座宅院,葉沉璧立馬拽住江近樓的衣袖追上去:“老祖,我們也想進去。”




九臯老祖頭也不回,淡淡道:“走罷。”




*




英山深處的另一座宅院,位于山中小院的東側。




看似古木參天,遮天蔽日,走進宅中才知全是障眼法術化出的虛景。




二人跟在九臯老祖身後,一步步踏進這座金光流轉的二進院落。




目之所及,全是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




再往裏走,有一間書房。




葉沉璧本已跟着走過,忽地心有所感,又退了兩步,推開了書房的門。




滿室的畫卷混着墨香撲面而來,一幅挨着一幅,密密麻麻地挂滿了四面牆,少說也有上百幅。




她走近了些,摸出一張火符當燈籠,目光定在其中一幅畫上。畫裏的女子一身大紅喜服,抱着長劍立在屋脊上,笑得肆意又張揚。




是她。




滿牆畫中的女子,全是她。




迎風舞劍的她、憑欄觀月的她、歪頭打盹的她……




或笑或嗔,或動或靜。




眉眼鮮活,衣袂飄然。




上百幅畫,畫盡了她在這百年間的每一個細碎瞬間。




畫中的那些場景,她不曾經歷,全然陌生。




可她卻從畫中人的眉梢眼角的笑意中,看出另一個她過得很開心。




“沉璧,快過來!”




外間傳來一聲呼喊,葉沉璧連忙應道:“來了。”




臨走前,她望着滿牆的自己,生出一念。她走到桌案前,提筆蘸飽了墨,在最靠前的那幅畫上落下四個字:“我看見了。”




她看見了他的真心。




看見了這漫漫百年間,她被他認真地、鄭重地、不求回報地愛着。




葉沉璧輕輕掩上房門,大步奔向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目光相接的一剎那,她的眼淚湧了上來。




江近樓滿臉困惑,伸手把她攬進懷裏:“你怎的哭了?”




葉沉璧悶聲道:“無事。”




江近樓聽她語氣尚好,便退開半步,笑着展開手裏的一幅畫:“你瞧,天公絮畫的。”




畫上是一間喜堂。




案頭紅燭高燃,堂中站着一對穿喜服的新人。




怪的是,這對新人并未面對面行禮,反倒各自扭着頭看向一邊。




兩個人皆是同樣的姿勢,左手握劍,右手攥紅綢。




他們身後圍了一圈賓客,一個個坐立不安。




有人張着嘴、有人低頭看地、有人一臉苦相、有人扶額望天……畫上每個人的神色都活靈活現,那種無措與尴尬,幾乎要從畫中漫出來。




葉沉璧猜到了。




這是另一個他們拜堂那日的情形。




看來當初他娶她,娶得勉為其難;




她嫁他,亦嫁得不情不願。




這兩個別扭到骨子裏的人,明明心裏揣着滿腔情意,卻偏偏半個字都不肯說。




看着看着,江近樓的指尖落在畫上的題字處,氣不打一處來:“萬浮岚與天公絮這對狗男女胸無點墨,還沒有自知之明,整日淨糟蹋好畫。”




葉沉璧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兩句話。




第一句:沉璧,你怎生瞎了眼嫁了他?




第二句:近樓,你怎生瘋魔了娶了她?




萬浮岚與方見青這對冤家的緣分,竟從這麽早的時候便纏上了。




葉沉璧笑得直不起腰,指尖顫巍巍點着畫的邊角:“老祖也在呢。你看他的樣子,比浮岚還愁眉苦臉。”




江近樓把畫一卷,随手丢回箱子裏:“死老頭去廂房了。你還想再逛逛嗎?”




天色已暗,葉沉璧倦意上湧,擺了擺手:“出去吧。”




該看之物,她已看到。




此刻心下安然,只盼早日歸家。




*




回到英山的第三日。




十月初三,晨霧散盡後,天光一寸一寸地鋪進院中。山雀落在枝頭,歪着腦袋瞅着底下忙碌的人,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陣,便被一柄碎嘴的劍驚得飛遠了。




這一日晴得出奇。




第一個抵達英山之人,是江明夷。




她剛跨進院門,腳步便拐去了竈房,嘴裏喋喋不休地抱怨:“爹,祖……江太簇死前,還鬧着要殺了你。”




江近樓手上動作不停:“他還說了什麽?”




江明夷往嘴裏塞了塊菊花糕,含糊不清地答:“罵完你,接着罵娘親與我呗。”




另有一個人的名字,被她悄悄藏在了心底,不打算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的祖父臨死前,周身的血快流盡了,嘴卻還在微微顫動。無盡的恨意堵在喉嚨裏,非要拼着最後一口氣,把那兩個字吐出來。




她以為他喊的是自己,大着膽子湊到唇邊,才聽清他氣若游絲喊出的名字是——




吟娘。




這個名字,是江太簇剝去所有僞裝,剩下的最後一點真心。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念出口的滿足。




聽完江明夷的話,江近樓嗤道:“等我回去,頭一件事先去萬重宗娶了你娘,第二件便回太虛宗,把他的元神揪出來囚在英山。我親自守着,看他還能往哪兒跑。”




江明夷四下掃了一圈,壓低聲音:“他在,祖母肯定不敢來。”




江近樓把面團往案板上一拍,砸出一聲悶響:“放心,爹有的是法子對付他。”




百年光景,以他與葉沉璧的修為,何愁造不出一個嚴密的囚籠?




江明夷見他忙得團團轉,便端了一碟愛吃的糕點,慢悠悠踱到樹下去了。




今日的小院,着實熱鬧。




院中挨挨擠擠,竟站了數十人。




她撥開攢動的人影,徑直走到葉沉璧身側站定。




餘下半日,她就着糕點,聽着一個接一個的人上前囑托道別。




萬浮岚搶先挪上前來:“沉璧,記得十月初九攔住我。”




葉沉璧點頭:“我記下了。”




“早些撮合我們。”方見青飛快丢下一句話,一眨眼便沒了蹤影。




葉沉璧剛要應聲,一擡眼,眼前人已換成了裴弦。




裴弦拱手:“我一無所求,便祝你們此行順利罷。”




葉沉璧莞爾一笑:“多謝裴道友。”




裴弦之後,是聞笙與江金門這對師兄妹。




二人相視一笑,同聲道:“這百年光陰,我們并無遺憾。”




那些走過的路,踏錯的岔口,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何談後悔?




二人前腳剛走,燕為春後腳便抱着一只木盒,鬼鬼祟祟地摸了過來:“你們回去後,告訴我爹,我不恨他。還有,極樂仙求你們早些去找他,把他送去太虛宗,他想和老祖日夜論道。”




葉沉璧瞥了一眼竈房方向:“這話,近樓能聽嗎?”




燕為春冷哼一聲:“我才不管他聽不聽。”




最後一個上前之人,是月扶光。




他先轉達了桓真所求:“師兄說,讓你囑咐他早些抛了俗務閉關,方能早日破境。”




而後,他腼腆地彎了彎嘴角。




一如多年前,那個葉沉璧早已記不清具體時日的春日午後,少年送她下山歷練,追着她一遍遍地喊:“師姐,你記得常回山看看。”




眼底那點笑意,比言語先到,葉沉璧朗聲應下:“好!”




*




是日,英山院中擺開兩桌宴席。




席間觥籌交錯,笑聲熱騰騰地滾了滿院。




酒過三巡,方見青來了興致,提起第一回進英山的趣事:“我頭回來時,這裏就一間堂屋和一間竈房。我問近樓,凡人講洞房花燭夜,你們今日乃至日後睡在何處?你們猜,近樓當時是如何回我的?”




衆人對視一眼,起哄讓他快些說。




方見青挑眉,學着當年江近樓疏狂的語氣:“他說,山洞能睡,樹下擺一把椅子,不能睡嗎?”




話音落定,衆人笑作一團。




獨獨江近樓與葉沉璧漲紅了臉,頭不敢擡一點。




無數笑聲攪在一處,沸沸揚揚升上半空,和山間薄薄的夜霧纏在一起。




月上中天,宴還未散,人卻已到了分別之時。




九臯老祖斂衣起身,大步走進西廂。




葉沉璧與江近樓十指緊扣,相貼的掌心處浸着薄汗,緊随其後。




走至門邊,二人雙雙回頭,朝院中的衆人揮了揮手:“諸位,我們走了,再會!”




彼此之間沉默片刻,不知是誰扯着嗓子喊了一聲“再來一壇”,立刻有人應和。随即搬酒壇的搬酒壇,翻碗的翻碗,又是一陣熱鬧喧嘩。




“進來。”




“來了。”




神行術,須入夢施展。




亥時二刻,兩個人仰面躺在榻上。




交握的兩只手攥緊,密不可分。




九臯老祖立在榻邊,十指翻飛結印,口中咒聲低回。




不消片刻,葉沉璧與江近樓眼前一黑,一頭跌進紛亂的夢境之中。




再睜眼時,回到了三界大會那一日。




葉沉璧跟着另一個“葉沉璧”深夜上山,坐在積滿厚雪的喬松上賞雪景。直到一道白光一閃而過,她循着光線擡起頭,一眼便看到了上方的“江近樓”。




“江近樓”仍是那般張狂之态:“你擋路了。”




聽得這話,葉沉璧又笑又氣。




氣惱這厮當初真是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笑另一個江近樓上蹿下跳,正伸着手去捂“江近樓”的嘴:“祖宗,你別說話了!”




可惜,另一個江近樓同她一樣,是魂影。




他竭力伸出的手,穿不透血肉之軀。




聽見她的笑聲,他垂眸往下看,欲哭無淚:“沉璧,亂說話的是他,不是我。”




該死的“江近樓”又說話了,一字一頓,字正腔圓:“祝二位道友白首同心,麟趾呈祥。”




葉沉璧仰頭哈哈大笑:“江近樓,今日再聽這話,合着你這厮是在祝福自己啊。”




今日過後,他們确實如他所言,白首同心,麟趾呈祥。




“不瞞你說,我這張嘴開過光。”




“……沒皮沒臉。”




場景倏忽變換,“葉沉璧”與“江近樓”于高臺之上同歸于盡。




這一回,葉沉璧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向她奔來的人影,果真是江近樓。




準确來說,是兩個江近樓。




“沉璧!”




“我在。”




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同時響起,裹着同一份急切。




葉沉璧側目看去,身旁另一個她亦側目望來。




四目相對,眉眼彎彎,都盛着笑意。




“走了走了。”




他們換回來的時機,僅有一息。




就在這一呼一吸間,魂魄各歸其身。




原本一切順利,可就在葉沉璧徹底閉眼前,耳邊突然傳來一句咬牙切齒的話:“不對啊!若從今日互換,豈非我們要在榻上半死不活地躺四個月!”




“啊?”




“老不死的江九臯,故意整……”




他的話,她尚未聽完,便陷入昏睡。




葉沉璧有意識時,渾身酸痛難耐,喉嚨乾得發疼。




明晃晃的光,從不知什麽地方照進來,隔着眼皮都覺着刺目。她費力地将眼睛掀開一條縫,又被那光刺得閉上,只能試着動了動僵硬的手腳。




有人發現了她的動靜。




“沉璧醒了!”




這一聲又尖又響,緊接着是紛亂的腳步聲。




她總算睜開了雙眼,直勾勾盯着榻邊的萬浮岚。她瞪大眼睛張大嘴巴,明顯想說話,奈何萬浮岚一向是個急性子,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沉璧,我知你想我了。”




“江……近……樓……”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他也沒死。”萬浮岚雙手一攤。




“他在哪兒?”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句整話。




“你們重傷昏迷後,須用靈泉療傷。”萬浮岚娓娓道來,“你知道的,四大宗門中,只有玉衡宗與十方宗有療傷的靈泉。你在玉衡宗,他便去了十方宗。”




她眼睛一亮:“他在十方宗?”




萬浮岚只當她想趁虛而入,殺了江近樓,忙道:“對對對,我打聽過了,他藏在十方宗方見青的洞府。”




葉沉璧踉跄下榻,取過驚瀾劍,立刻禦劍飛向十方宗所在。




外間正是暑氣正盛的時節,日頭毒辣,風是燙的,連蟬也熱得啞了聲。




她禦劍穿雲追風,橫掠太阿城而過。




腳下草木蔫垂,遠處屋瓦浮着晃晃熱氣。




慢慢地,蒸騰的熱氣中浮出一線劍鋒。




兩道劍光在半空相遇,劍鋒未交,劍氣已纏。




一個面色慘白的男子立在劍上,披頭散發,連外袍都來不及系好。他越過白晃晃的日頭望向她,眸色比劍光還亮。




他開口了,語氣依舊那般盛氣淩人:“葉道友,你欲往何處去?”




她理了理微濕的鬓發,漫不經心道:“江道友,你又欲往何處去?”




“娶你。”




“嫁你。”




作者有話說:




感謝各位寶寶的陪伴,正文告一段落啦。番外大致分為:大江大葉先婚後愛的故事,與小江小葉照着書本過日子的雞飛狗跳生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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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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