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風的低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百三十五章風的低語
清晨的陽光穿過診所的百葉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王堯坐在診桌前,手中捏着一根銀針,對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已經在這個小鎮上行醫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鎮外的官道旁被發現,渾身是傷,記憶全無。是鎮上的一位老中醫收留了他,教他重新拿針、認xue、切脈。他的手法出奇地好,仿佛這些技藝早已刻入了骨髓——即便他什麽都記不得,手卻比任何人都誠實。
"小堯,又在發呆了。"隔壁藥鋪的李嬸探過頭來,手裏端着一碗熱粥,"先把早飯吃了,病人還沒來呢。"
王堯回過神來,笑了笑,接過粥碗:"謝謝李嬸。"
"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了。"李嬸嘴上嗔怪,眼中卻滿是心疼。三年前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時,他滿身血污地躺在路邊,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如今他的氣色好了許多,只是偶爾會這樣發呆,望着某個方向,仿佛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王堯喝了一口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今天的天氣很好。四月的風從南邊的田野上吹來,帶着油菜花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他推開窗戶,讓風灌進來。
風拂過他的臉頰,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他愣住了。
這種感覺……又來了。
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輕輕地撫過他的面龐。不是冷風,不是熱風,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柔,仿佛在說——
*我在這裏。*
王堯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這種感覺已經持續了很久。有時候是風,有時候是陽光,有時候是雨。每當他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感受到一種若有若無的陪伴。像是有人在他身邊,卻怎麽也看不見、摸不着。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在失憶後産生了某種幻覺。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每一次都能讓他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王大夫——"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了。"王堯放下粥碗,站起身來,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領。
門口站着一個拄着拐杖的老者,是鎮東頭的張大爺。老人家今年八十三了,腿腳不好,每逢陰雨天膝蓋就疼得厲害。
"張大爺,您慢點。"王堯快步走過去扶住他,"今天天這麽好,膝蓋不疼吧?"
"不疼不疼,今天倒是舒坦。"張大爺笑呵呵地坐下,卷起褲腿,"就是前幾天下雨的時候又犯了,老毛病了,不礙事。"
王堯沒有接話,而是伸出手指搭上了張大爺的脈門。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指尖微涼。搭上去的瞬間,他的眼神便沉了下來——那種屬于醫者的專注,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指尖下那一縷細微的脈動。
"脈象沉澀,氣血運行不暢,寒濕入骨。"王堯低聲說着,從針盒中取出一根銀針,"張大爺,您忍着點,我給你紮幾針。"
銀針沒入xue位的瞬間,張大爺"嘶"了一聲,随即舒展開來:"嘿,就是這種感覺,酸酸脹脹的,紮完就舒服了。"
王堯微微點頭,手法娴熟地在膝眼、陽陵泉、足三裏幾處xue位依次施針。他的動作流暢得不像話,每一針的角度、深度、手法都仿佛經過千錘百煉——或者說,仿佛他曾經給千萬人這樣施過針。
"好了。"他收起銀針,用酒精棉球擦拭乾淨,放回針盒。
張大爺活動了一下膝蓋,驚喜道:"好多了好多了!小堯啊,你這手藝真是絕了,比你師父當年還厲害!"
"李叔的手藝比我好得多,我不過是學了點皮毛。"王堯謙遜地笑了笑。
張大爺走後,診所又安靜了下來。
王堯坐在椅子上,又開始發呆。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銀針,針身細長,在陽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澤。這根針是他醒來時就帶在身上的唯一一樣東西。針身上刻着極其細密的紋路,肉眼幾乎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紋路的凹凸——像是某種古老的銘文。
"這針……是誰給我的?"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了。每次想到這個問題,心底就會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的記憶深處掙紮着想要浮出水面,卻始終差了一線。
他嘆了口氣,将銀針放回針盒。
窗外,風又吹了過來。
這一次,風似乎更溫柔了一些。它輕輕掠過王堯的耳畔,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讓他想起了一些他無法觸及的畫面。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什麽。
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風中一閃而逝。
白色的。
很白很白,像是月光凝成了人形。
"誰?"王堯猛地站起來,目光急切地掃過窗外。
什麽都沒有。只有田野上随風搖曳的油菜花,和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
但他分明看到了。
不——不分明。那更像是一種感覺,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就好像有什麽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注視着他,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目光。
那種目光裏有什麽?
他說不清楚。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
是溫柔。
是一種超越了言語、超越了時間、甚至超越了生死本身的溫柔。
"我是不是……"王堯慢慢坐回椅子上,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人?"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依舊在窗外輕輕吹着。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他不知道它們曾經做過什麽。但他知道,這雙手很穩。穩到不像是屬于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每一次拿起銀針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會自動找到最精确的角度,仿佛那些xue位的坐标早已烙印在他的肌肉裏,比任何記憶都更加牢不可破。
"這雙手……以前是給誰紮的針?"
他翻過手掌,看着掌心的紋路。陽光在紋路的溝壑間流淌,像極了那些銀針上的銘文——細密、深邃,藏着某種他無法解讀的秘密。
忽然間,他的指尖傳來一絲異樣的觸感。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指尖滲入皮膚,再順着經脈一路蔓延到心口。那種感覺不痛,不癢,而是——暖。
一種來自深處的、毫無來由的溫暖。
就好像,有什麽人正在從很遠的地方,用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傳遞着一個訊息。
*你不是一個人。*
王堯緩緩握緊拳頭,将那份溫暖攥在掌心裏。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眶,不知不覺間濕了。
---
午後下了一場雨。
不大,但很綿密。雨絲像是從天幕上垂下的銀線,将整個世界籠罩在一層朦胧的水霧之中。
王堯撐着傘去給鎮西頭的趙家嫂子送藥。趙家嫂子前幾天發了高燒,燒退之後一直咳嗽不止,他配了幾味藥讓她按時服用。
雨中的小鎮別有一番韻味。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老房子在雨幕中顯得更加古樸。檐角的雨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像是在演奏一首古老而悠遠的曲子。
王堯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了腳步。
雨……落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但在這聲響之下,他仿佛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像是有人在低語。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他幾乎分不清那是真實的聲音還是自己的臆想。但那聲音裏有一種他說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邊這樣說過話。
"你……是誰?"他停下腳步,擡起頭來。
雨水順着傘沿滑落,打在路邊的芭蕉葉上。
沒有回答。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和之前一樣,溫柔的、安靜的、不打擾的。就好像那個人一直就在他身邊,只是隔着某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無法觸及,也無法被觸及。
"你到底是誰……"王堯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執着地追問。按道理說,一個失憶的人應該對自己的過去充滿困惑才對——但他發現自己困惑的不是"過去發生了什麽",而是"過去有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他忘記了的人。
不,也許不是忘記了。也許那個人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王堯就覺得自己有些荒唐。但他随即又沉默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念頭讓他感到……安心。
一種沒有道理的安心。
就好像,無論那個人是誰,只要她還在,一切就都不那麽重要了。
*她?*
王堯微微一怔。
為什麽是"她"?
他沒有任何依據,沒有任何記憶,甚至沒有任何畫面來支撐這個判斷。但他的心底就是篤定地覺得——那個一直陪伴着他的人,是一個女子。
一個女子。
白衣。
長發。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是月牙。
這個畫面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得令人心悸。王堯愣在原地,手中的傘微微傾斜,幾滴雨水落在他的肩頭,洇開一小片水漬。
"你是誰……"他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飄渺,"你為什麽……讓我覺得這麽難過?"
風從遠處吹來,裹挾着雨絲撲在他的臉上。
那感覺,像是一個擁抱。
一個隔着生與死的距離、永遠無法真正觸及的擁抱。
王堯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只是一個失去記憶的普通人,在這座偏遠的小鎮上做着最平凡的營生。他應該沒有什麽轟轟烈烈的過往,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故事。
可是……
為什麽每一次感受到那種溫柔的陪伴,他的心就會這麽痛?
為什麽每一次風拂過他的臉頰,他都覺得自己正在錯過什麽?
"我到底……忘記了誰?"
他仰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天地之間,只有雨聲。
而在那雨聲的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回答他——
一個他聽不到的聲音。
---
送完藥回來的路上,雨漸漸停了。
烏雲散開,夕陽從雲層的縫隙中探出頭來,将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紅。
王堯收起傘,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空氣中彌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被雨水沖刷過的小鎮顯得格外清新。
他走到鎮口的石橋上時,又停了下來。
這座石橋是鎮上最老的橋,據說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橋面的石欄上刻着各種花紋,有龍鳳、有雲紋、也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古老符號。每次經過這裏,他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幾眼那些符號——他覺得那些符號和銀針上的紋路很像。
但今天吸引他的不是那些符號。
他看到橋下的溪水在夕陽中泛着金色的光。溪水潺潺,流過卵石,發出清脆的聲響。而在那水聲之間,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陪伴。
這一次,感覺格外強烈。
就好像……她就站在他身邊。
一個白衣女子,長發如瀑,側臉在夕陽中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在看着他——不,她在看着這個世界,看着這座小鎮,看着溪水中的夕陽倒影,嘴角帶着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笑意裏有溫柔,有眷戀,還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哀傷。
"你在笑什麽?"王堯下意識地開口。
然後他回過神來——身邊空空如也。
他苦笑了一聲,覺得自己大概是累傻了。但那種感覺是如此的真實,真實到他幾乎可以确信,在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确實存在于他身旁。
也許只是一陣風。
也許只是一束光。
也許只是他自己破碎記憶的投影。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不是。
王堯站在橋上,任由晚風吹拂着他的衣擺。夕陽漸漸沉入山脊,天邊最後一抹金紅也在慢慢褪去。
"如果……你真的在我身邊,"他輕聲說,聲音在風中散開,"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風沒有回答。
但遠處傳來一陣晚鐘的聲音,悠悠蕩蕩地從山間的寺廟飄來,在暮色中回蕩。
王堯忽然覺得,這鐘聲裏有某種他熟悉的節奏。
像是一個人走路時的腳步。
輕而穩,不急不緩。
像一個人在他身後默默跟着,一步也不落下。
"謝謝你。"他忽然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也許是風,也許是雨,也許是夕陽,也許是那個他看不見的人。但他就是想說這句話——因為在那一刻,他心底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暖意,像是要将他的胸腔填滿。
"雖然我不記得你了,但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晚風吹來,拂過他的臉頰。
和之前一樣溫柔。
但王堯發誓——
在那一瞬間,風似乎變得稍微重了一些。
就像有人在點頭。
---
晚上回到診所後面的小院,王堯燒了一壺茶,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慢慢喝。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牆角種着幾叢蘭草,是李嬸給的,說安神。北邊搭了一個葡萄架,藤蔓已經爬滿了架子,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
王堯擡頭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月光如水般傾瀉下來,将小院籠罩在一片朦胧的光華之中。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
也是在一個月夜。月光如水。有一個白衣女子站在一片空曠的曠野上,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袂。她回過頭來,嘴唇微動,似乎在對他說什麽。
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看到她的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是淚。
"你……在哭嗎?"王堯伸手去抓那個畫面,但畫面如同水面上的倒影一般碎裂開來,轉瞬即逝。
他怔怔地坐在原地,手中的茶杯已經涼了。
"你到底……在哭什麽?"
他低頭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水。茶水上映出月亮的影子,圓圓的,亮亮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月亮的影子碎了,又慢慢聚攏回來。
"我忘記了很多人,很多事,"他低聲說,"但為什麽……只有你讓我這麽放不下?"
風又吹來了。
這一次,風中似乎裹着一絲極淡極淡的花香。
不是油菜花的甜香,不是蘭草的幽香——而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香氣,清冷而淡雅,像是深山中某種不知名的白花。
那香氣若有若無,飄渺得像是随時會消散。
王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将它留在鼻腔中。但那香氣就像它來時一樣突然,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風還在吹。
"你來了。"王堯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笑。但他的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上揚了。就好像——
就好像每當他不再刻意追尋的時候,那個人就會靠得更近一些。
而當他在苦苦追問的時候,她反而會退開。
也許這就是她和他的相處方式——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相見,不需要記得。
只需要一陣風,一縷月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就夠了。
"晚安。"王堯對着空氣說了一句。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推門走進了屋裏。
燈滅了。
小院重新歸于沉寂。
月光依舊如水般流淌,蘭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如果有人在遠處看着這一幕,大概會覺得——
這不過是一個獨居的年輕人,對月獨坐,自言自語,有些孤單,也有些落寞。
但只有風知道——
在那間屋子窗外,在那棵老槐樹下,在那片月光最濃的地方——
有一個看不見的身影,正輕輕地彎下腰來。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了窗臺上王堯放下的那只茶杯。
杯壁還殘留着一絲溫熱。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晚安。"
聲音比風還輕。
輕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聽見。
---
第二天一早,王堯照常開門坐診。
今天的病人不多。上午看了三個,一個是感冒發燒的小孩,一個是腰肌勞損的中年漢子,一個是失眠的老太太。王堯一一診治,開方抓藥,有條不紊。
給那小孩紮針的時候,孩子哭鬧不止,緊緊拽着母親的衣角不肯松手。王堯蹲下身來,放柔了聲音:"小朋友別怕,叔叔輕輕紮一下,比蚊子叮還輕,好不好?"
小孩抽噎着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了小手。
王堯的動作極其輕柔,銀針入xue時幾乎沒有任何痛感。小孩愣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睛:"叔叔,真的不疼诶。"
"叔叔說話算話。"王堯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孩的母親感激不已,連聲道謝。王堯擺擺手,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目送他們離開。
"你對小孩真有耐心。"李嬸在旁邊看着,忍不住感嘆,"将來誰嫁給你,一定很幸福。"
王堯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李嬸,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哪裏敢想那些。"
"話不能這麽說。"李嬸認真起來,"失憶了又怎樣?你人好,手藝好,心地好,這些又不是記憶能決定的。将來的事,誰知道呢?"
*将來的事,誰知道呢?*
王堯咀嚼着這句話,忽然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昨晚的月光。
想到了那縷若有若無的花香。
想到了那個在風中一閃而逝的白色身影。
"李嬸,"他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會不會在失去了所有記憶之後,還是能感覺到某個人的存在?"
李嬸想了想,說:"你是在說那些什麽心靈感應?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有些人在一起久了,就算分開了,也總覺得對方還在身邊。習慣這東西啊,比記憶還頑固。"
她頓了頓,又說道:"我嫁到老李家的時候,你李叔還在外地跑船。每次刮風下雨,我就覺得他站在門口,推開門一看,空空蕩蕩的。可那感覺騙不了人——他就是在那兒。後來他回來了,我才知道,他在船上也總覺着我在他身邊。你說奇不奇怪?"
王堯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習慣。
比記憶還頑固。
王堯沉默了很久。
如果——
如果他曾經和某個人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那種相處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一種習慣、一種融入血液和骨髓的存在。那麽即使記憶消失了,即使腦海中的畫面全部被抹去——
那種感覺,還在嗎?
那種"有人在身邊"的感覺,是記憶殘留的回響,還是靈魂深處的印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當風吹過他的臉頰,他會不自覺地微笑。
而那微笑之中,帶着一種他無法言說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不知道他在思念誰。
但他确實在思念。
那種思念不尖銳、不激烈,卻綿長而深沉,像一條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見波瀾,底下的水流卻從未停歇過一刻。它滲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夢境、每一縷無端湧起的情緒之中,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就像風知道它在思念大地,所以才會永不停歇地追逐。
就像河流知道它在思念大海,所以才會日夜不停地奔湧。
他知道他在思念一個人。
只是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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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堯沒有坐診。他一個人去了鎮外的山坡上。
這是他這一年多來養成的習慣——每當心中那種莫名的情緒湧到最高點的時候,他就會獨自走到這座小山坡上,坐在草地上,看天,看雲,看遠處的山巒起伏。
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乾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枝葉繁茂,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堯靠在樹乾上,望着天空發呆。
今天是那種特別藍的天——藍得純粹,藍得透徹,藍得讓人心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着,像是被風牽着的棉絮。
"你說,"他忽然開口,對着身旁空蕩蕩的位置說,"你那裏……也有這樣的天嗎?"
沒有人回答。
但他總覺得,如果那個人真的在他身邊的話,她一定會看着這片天空,然後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容。
"我有時候會想,"他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也許你走了。也許你去了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也許我們之間隔着的不是距離,而是……某種我無法跨越的東西。"
風吹來,銀杏葉沙沙作響。
"但那又怎樣呢?"他微微側過頭,看着身旁那個空着的位置,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就算你走了,就算我不記得你了,就算我們之間隔着天大的鴻溝——"
"你在我心裏的感覺,不會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變成了風,變成了雨,變成了陽光,變成了每一個讓我微微笑起來的瞬間。"
他伸出手,讓風從指縫間穿過。
"所以……謝謝你。"
"謝謝你不管在哪裏,都還在陪着我。"
風似乎大了一些。
銀杏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了幾片,旋轉着落在他的肩頭、膝頭、手心。
王堯拈起一片銀杏葉,放在掌心中看了看。葉子的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邊緣泛着淡淡的金黃。
"你那裏……也入秋了嗎?"他忽然問了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然後他自己也笑了。
這個問題毫無邏輯。但他就是想問。就好像——
就好像那個人所在的地方,永遠是秋天。銀杏葉落,滿山金黃。她站在銀杏樹下,擡起頭來,看着漫天飛舞的葉子,微微笑了。
"我猜你那裏是秋天。"王堯點了點頭,似乎對自己的推斷很滿意,"因為你看起來……像是秋天的人。清清淡淡的,不熱烈,但很耐看。"
風停了。
然後又吹起來。
反反複複,像是在回應他。
王堯就那樣靠在銀杏樹下,對着空氣說了一下午的話。他說了很多——說今天的病人,說李嬸給他的蘭草開了花,說鎮東頭的張大爺膝蓋好多了能走遠路了,說他最近開始學認草藥了,說後院的葡萄藤結了幾串果子但還沒熟……
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說的很認真,很仔細,就像在對着一個很重要的人彙報日常。
說到最後,他忽然停住了。
夕陽已經西沉。天邊鋪滿了火燒雲,紅得壯麗,紅得蒼涼。風從遠處吹來,帶着暮色中特有的涼意。
"我好像……"他忽然低聲說,聲音有些顫抖,"我好像以前也這樣。也坐在什麽地方,對着你說了很多話。"
他閉上眼睛,用力地想要抓住那個模糊的畫面。
月光。曠野。白衣。長發。
她在哭。
她在對他說話。
她說了什麽?
"我記不清了……"王堯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什麽都記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時候我也在對你說話。我說的是——"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有什麽東西哽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眼淚無聲地滑落了他的臉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哭。
但他就是止不住。
風來了。
溫柔地拂過他的面龐,拂去他臉上的淚痕。
那感覺,就像一只手——
一只手在輕輕地替他擦淚。
"別哭。"風中似乎有這樣的聲音。
或者只是他的錯覺。
但他确實聽到了。
"別哭。"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王堯睜開眼睛,淚眼模糊中,他似乎看到——
就在他身旁,銀杏樹下,有一個影子。
很淡很淡的影子。白色的,輪廓模糊得幾乎融入暮色之中。
但她在。
她确實在。
"是你嗎?"他的聲音顫抖着。
影子沒有回答。
但風更溫柔了。
溫柔到像是有人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一件事上——
擁抱他。
一個看不見的擁抱。
一個沒有溫度的擁抱。
一個跨越了一切距離、一切障礙、一切他無法理解的維度的擁抱。
王堯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那個擁抱将他包裹。
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
天色暗了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
銀色的月光灑滿山坡,灑滿銀杏樹,灑在王堯的身上。
而在他身旁,那個看不見的影子——
也沐浴在同樣的月光之下。
她在他身邊。
她一直都在。
無論他記不記得。
無論他知不知道。
她都在。
---
夜深了。
王堯回到診所,躺在床上,卻遲遲無法入睡。
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腦海中反複回放着白天在山坡上的感受。
那種被陪伴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過。
他甚至可以确定——在那一瞬間,在夕陽西沉的那一刻,他确實看到了什麽。
一個影子。
一個白色的影子。
一個讓他心碎又心安的影子。
"你叫什麽名字?"他對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輕聲問道。
沒有回答。
"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不來見我?"
依舊沒有回答。
只有窗外吹進來的風,輕輕地、柔柔地掠過他的額頭。
那感覺像一個吻。
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輕到他幾乎以為那只是風的溫度。
但王堯知道。
那不是風。
那是一個他忘記了的人,留給他最後的溫柔。
"晚安。"他閉上眼睛,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哪裏……"
"晚安。"
窗外,月光如水。
風輕輕地吹着。
在這座安靜的小鎮上,在這座安靜的診所裏,一個失去記憶的年輕人安然入眠。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的窗外,在那棵老槐樹的枝桠間,在那片月光最濃最亮的地方——
有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着他。
她的身影很淡,淡到幾乎與月光融為一體。
但她的目光很濃。
濃到穿越了生與死的距離,穿越了天道與凡塵的壁壘,穿越了一切語言和文字都無法描述的鴻溝——
只為了看他一眼。
只看一眼。
看他安睡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他垂在身側的手,看他枕邊放着的那根銀針。
她伸出手,隔着窗玻璃,虛虛地描摹着他的輪廓。
"你快要想起來了。"她的聲音比風還輕。
"再等等。"
"再等等,你就能想起一切了。"
"到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的聲音已經哽住了。
月光靜靜地流淌。
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漸漸淡去,如同晨霧一般消散。
只留下一縷極淡極淡的花香——
清冷的,淡雅的。
像是深山中某種不知名的白花。
又像是——
一個人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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